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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渔村的石与愿

  黄定来/文

  “石板道地”这个名字,是旁人叫出来的,住在这儿的人,大约不会这么喊。

  可名字一旦叫开了,便收不回了,像海风年复一年地吹,把石墙吹出了细密的裂痕。

  我第一次走进大黄坭,是在当地好友的带领下,七拐八拐,才真正深入进去。村子藏在一处山坳里,两边的山体既挡住了风,也把外头的喧嚣隔得远远的。

  朋友说,明末清初,有兄弟俩从福建迁来。兄住北边,叫大黄坭;弟住南边,叫小黄坭。合起来,称作黄坭坎。

  算下来,已有三四百年了。

  我们沿着石板道地往村里走。脚下是厚重的石板,一块块铺得齐整,踩上去稳当得很。抬头看,石砌的外墙上嵌着绿釉花砖,四四方方,砖心是如意纹,四角也各饰如意,拼成通透的四瓣花。

  年头久了,釉面有些斑驳,可那份心愿还在:万事如意。

  当年造这院子的人,大约把一生的念想,都刻进了砖石里。

  四合院的正房一楼,本地人叫“上间”,里头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因久未住人,大门紧闭,早已荒落。我站在门外朝里望,光线昏暗,一楼堆满杂物。二楼的栏杆雕着花样,团寿、铜钱、蝙蝠,都是老一辈心里的好兆头。

  院落一侧立着高高的石雕楼,像沉默的卫士,守着这一方天地。

  当年,这份家业在村里是少有的。所以,人们不喊主人的名,只唤这里作“石板道地”。

  村里多是石屋,木石结构。木柱、木梁、木枋、木椽,都藏在墙和屋顶里头,外头只见石块,泛着淡淡的黄。门框、窗棂也是石头的,摸上去粗粗的、凉凉的。

  有一户人家的石墙上,挂着一只大海螺,螺口插满了香。村里人说,那是香炉。

  我凑近看,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把细细的竹签,密密地挤在螺口,像一种安静的祈愿:风调雨顺,出海平安。

  我们在村里慢慢走,偶尔看见房前屋后的竹帘架上,晒着渔妇刚敲好的鱼面,细细长长的,像挂面,是渔民最爱吃的。

  眼下正是休渔期,人和船都在歇着。

  望见海涂上搁浅的一艘艘钢质渔轮,我忽然想起从前的船。村里人管那叫“小钓船”,俗名“乌郎鼓”“小白底”。船短,艏尖,舷宽,中部到尾部特别饱满,干舷低,艏艉的弧也平。小舵斜斜伸进船底,有龙骨。船板之间的缝,用毛竹衣掺桐油灰捶实了,再拿“超缝钉”加固。

  后来又有了一种“背子小钓船”,子船叫“舶板”。按背的子船数,还有“单背”“双背”的叫法。

  这些名字,现在的年轻人,怕是没几个记得了。

  村里的老人说,早先渔民出海穿的衣裳,是用粗布染了栲汁的,耐得住海水蚀。样式是大襟左衽——人站在船左舷摇橹,右手往上抬,免得海水泼进怀里。下身是拢裤,大裆大裤脚,干活方便。上衣的衣襟要扎进裤腰,免得在船上东钩西挂,不安全。

  专门渡人上船下船的小船,叫“咕嘎”;干这行的人,就叫“摇咕嘎”。

  这些名字听起来土土的,可一字一字念出来,就像听见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船帮。

  村中的青壮年,大多出门讨海去了。留在村里的,多是女人、老人和孩子。

  老人们穿着青布对襟衫、黑裤子,脚上是黑布鞋。上了年纪的妇女,在脑后盘着紧紧的髻,插着簪子,缠着丝线。碰到吉庆日子,髻上还会簪一朵鲜花。

  我在村里遇见一位阿婆,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发髻却梳得一丝不乱。

  我问她:“您年轻的时候,怕吗?”

  “怕什么?”

  “怕海啊。”

  她笑了笑,说:“怕有什么用?男人要吃饭,就得下海。我们在家里,把香烧好,把菩萨拜好。别的……就看命了。”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我听得出,那平平的语气底下,压着不知多少年的风,多少年的浪。

  大黄坭有座戚王爷庙,供的是戚继光。小黄坭有座平水禹王庙。讨海的人最信这些,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上香祭拜,求个平安,求个丰收。

  每年农历六月初一,是戚王爷庙的寿诞,信众凑份子请戏班来唱戏。小黄坭的保界庙,则在五月十五搭台做戏。

  家里有十六岁以下孩子又信佛的人家,农历九月九要“拜天公”。供品有五果六菜,还有七样八样的盘头。香案前,摆着索面、三牲、米鸡、猪肉、黄鱼鲞。

  这些规矩一代一代传下来,没人问为什么,照着做就是了。

  站在石板道地的院落前,我忽然想起村里人说的话:这儿,差不多一百年了。

  一百年,对海来说,不过是一朵浪抬起又落下的工夫。

  可对住在这里的人来说,一百年,是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是无数回望眼欲穿的等。

  那些讨海的人,清晨推船出海,傍晚不一定能回来。

  海养活了他们,也随时能吞掉他们。

  他们知道,可还是去了。

  因为除了海,他们别无依靠。

  石板道地的绿釉花砖,说了一百年的“万事如意”。

  可如意不如意,只有海知道。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那些讨海的人,有的回来了,有的再也没有回来。

  海,却依旧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