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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借山谷微风,悟半世烟火​

———读余华散文集《山谷微风》有感

  解忧/文

  最初认识余华,是来自他视频里的一段自白:“我写小说的唯一目的就是逃离拔牙,混进文化馆。我第一天去文化馆上班,故意迟到两小时,结果发现我是第一个到的。我就知道这个单位我来对了。”他语气幽默,特别接地气,那份真诚坦率,让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

  我很少去新华书店买书。有一次路过万昌路的新华书店,我却鬼使神差地走进去,选了余华的散文集《山谷微风》。散文集的名字取自同名篇目《山谷微风》,诚如他所说,这风并非壮志凌云之风,不会去易水送别荆轲。它自知普通、微小,因而低调,那种低调,有点像少年时我在炎夏苦苦寻觅的穿堂风。

  读这本书,我倍感亲切,仿佛能从他的文字里照见自己的影子。比如他在《麦田》中写童年为躲避父亲的铁拳夺门而逃,一直跑到麦田深处。他把周围的麦子踩倒,铺成一张“床”,躺上去竟睡着了。醒来已是傍晚,听见父亲在远处喊他的名字。我童年时也曾因父亲的责打负气出走,不同的是,我耐不住饥饿,最终抱着一捆稻草睡在了自家门口——而父亲始终没有出来找我。

  在《第一个庄严的音符》里,余华回想自己反复梦见掉入井中。他琢磨为什么总是井,而不是池塘或河水,仿佛“死亡的场景也有自己的喜好,不选宽广,而选狭窄”。读到这儿,我忽然想起童年时在姑妈家附近见过的一口深井,井口幽黑,望不到底。我总忍不住想象自己坠入其中的瞬间,那种窒息的恐惧,至今想起仍会心头一紧。接着,他写了一个听来的故事: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因被不问青红皂白地打骂,决定用一种充满“爱”的方式报复父母——他把家里打扫干净,做好饭菜,留下一封信,然后在房梁上自缢。父母回来后捶胸痛哭。读到这里,我怔住了。童年被父亲打骂后,我也曾冒出过类似的念头,幻想自己死后父母在灵前悔恨痛哭的模样。

  这本散文集里,余华也写苦难,但笔调里总掺着幽默。比如他写自己口吃的经历:因为作文写得好,学校推荐他在公判大会上念一篇批判死刑犯的稿子。谁知他一紧张就口吃,用荒腔走板的声音念完了稿子,时间比预定的长了两倍。他在全场的哄笑声中走下台,连那个即将被处决的犯人也笑得浑身发抖。

  这种笑中带泪的童年往事,在余华笔下还有许多。他在《医院里的童年》里写和哥哥在医院草棚边玩“消防队救火”:哥哥第一次点火,他急忙用尿泼灭;哥哥第二次点火,火势已起,他只好苦笑。父亲提着水桶冲来救火,他立刻跑过去大声说:“火是哥哥放的!”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时父亲正被批斗,好不容易有个“救火立功”的机会,却被他一句话彻底搅黄了。那个年代的压抑与荒诞,竟在这桩童年糗事里透出光来,让人读时忍俊不禁,读后却心头微沉。

  这些琐碎的往事,并非简单的生活记录。细品之下,能窥见余华对生活、对生命、对死亡的深沉思辨。正如作家刘震云所言:“文学的底色是哲学。”余华写小学时一个同学的父亲自杀,那个孩子清晨背着书包来到学校,躲在操场角落一直哭。同学们叫他来打乒乓球,他一边哭一边打,却接连赢了两个球。赢下第一球,他止住了哭泣;赢下第二球,他笑出了声。

  余华无疑是成功的作家,可生活于他,依然留有遗憾。他和爱人刚搬到北京时没有房子,那时安慰自己:“虽然没有房子,但我们有青春。”后来有了房子,青春却已不再。或许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貌——从来不曾完美。而读罢全书,掩卷细思,忽然懂得:所谓“山谷微风”,或许正是这样一种生命姿态——它不追求席卷天地的声势,不迷恋波澜壮阔的叙事,只是依循自己的节奏,穿过岁月的缝隙,拂过笑与泪的刻度,最终与生活达成一种温和而深长的和解。

  人生最好的状态,大抵便是如此:如一阵山谷微风,从容、自在,在平凡烟火里,吹出属于自己的那一缕清凉与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