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大面,半生乡愁
莫爱蓉/文
说起箬山的面食,多数人会想到炒绿豆面、索面。它们知名度高,有特色且味美。但很多人不知道,箬山还有一种鲜为人知的特色小碱面,箬山人用温岭话称它为“切面”或“七面”,老一辈人叫它大面。
小时候,隔壁兆坤家除做索面,也做大面。索面制作繁琐讲究,大面则简单得多。和普通面条一样和面,再放入机器中压制、出面。只是制大面时,要在麦粉中加入适量食用碱。做好后,将面条团成团,放入蒸屉蒸至八分熟,再晾半干,大面就做成了。
我们家吃的大面,几乎都在兆坤家买。每年七夕,母亲总要烧几道菜,其中少不了一盘炒大面。不用母亲吩咐,我总会迫不及待地跑去买,因为我太爱看他家制面了。
出门没走十步,就是兆坤家。还没进他们家族公用大厅,我就喊:“阿姆,我买切面。”只见兆坤的老婆——她裹过脚,走路蹒跚——慢慢把面粉、碱和水倒入制面机的漏斗里,一开机,麦粉就变成一张长长的面皮。再把面皮放回漏斗,换一个带长格子的出口,机器嗡嗡响着,面条便齐整整地从格子里钻出来。我看得入神,总觉得那面条像是有生命似的。
炒大面简单,吃着却很香。大多时候,母亲用绿豆芽、虾干做配菜。绿豆芽雪白,大面黄澄澄,虾干红彤彤,再撒上葱花,一道绿豆芽炒大面上桌,色泽饱满明丽,十分诱人。用筷子夹起一团大面塞入口中,虽狼吞虎咽,但绿豆芽的爽脆和大面的劲道交织在一起,依旧满口盈香。那个年代物质匮乏,过节烧“八碗”,一大家七八口人,也就五六道菜。母亲玩起谐音,说:“不错不错,你看,绿豆芽六碗,七面七碗,还有炒山豆粉、金针煨带鱼、肉羹、炒糕,十多盆嘞!”我们听了都哈哈大笑。
儿时炒大面的美味,让我难忘。七八年前,每次回箬山,我都会绕道穿过窄窄的小巷,来到一间很不起眼的铁皮屋。屋主是个中年妇女,独自制作大面出售。铁皮屋狭小,仅放得下一台制面机和一个蒸笼,门口摆个大团箕。她做好大面,放蒸笼里蒸到八分熟,再摊在团箕上晾干。向她买大面,两元钱就能炒一大盘。
我通常用卷心菜做主配菜,搭配胡萝卜丝、鱼饼、香菇等辅料,炒一道大面。炒大面不繁琐,和寻常炒面差不多。把料子炒熟,锅中留少量汤汁,放入大面炒至水干即可。注意,大面不可放水中浸泡,炒佐料时也不能加太多水。不用担心大面不熟,因为它已经八分熟了。炒大面很香,夹面入口一嚼,有面条的劲道,还有股淡淡的碱香,最适合胃泛酸的人食用。
大面还可以用来烧汤面,但不是常见的三鲜面、姜汤面、大排面之类的汤面,而是烧甜面。无需什么烹饪技术,只需把清水烧开后放入大面,水再次滚开时倒入蛋液,再放入适量红糖,蛋液成花,即可盛碗。
这样的甜面,做早餐最合适,也特别适合小孩吃。小时候感冒后,我口舌乏味、浑身没劲,妈妈就烧一碗红糖鸡蛋大面给我吃。感觉特别甜、特别好吃,吃下一碗,顿觉浑身有气力。这一点都不夸张,因为红糖水和鸡蛋极易消化吸收,能迅速补充人体急需的糖分和蛋白质。
如今再去箬山,已找不到铁皮屋,也看不到那个妇女。二姐在石塘给我买过上马贩卖过来的大面,我也在箬山菜场买过。菜场卖大面的是一个卖麦面、饺子皮的重庆人,他说他家的大面是根据箬山人的需求特意制作的。其实,这只是照搬做法而已。我买过多次,看上去和儿时、铁皮屋的大面并无多大差别,都是黄黄的、七八分熟,味道比上马的好多了,但缺乏一点韧劲和碱香,总体口感不如铁皮屋的,也不如兆坤家的。我只能安慰自己,不错了,聊胜于无。
我常想,箬山之所以有这种带碱的大面,或许正和箬山人爱吃鱼有关。上世纪海洋捕捞兴旺,鱼类特别多。箬山人一日三餐除了吃鱼还是吃鱼。鱼汛时,家门口常挂一只旧篮盛鱼骨头,不用一星期就满篮子。正是因为吃多了深海鱼,肠胃偏寒,易作酸,而大面含碱,恰好能暖胃抑酸——一碗面里,藏着一方水土的体贴。
听箬山出去的重庆人讲,大面在箬山很受欢迎,有不少人回家乡时特意来买。那人笑着说,那是来回购一辈子难忘的儿时味、妈妈味。
我想,大面更是一种慰藉乡情的纽带。如今再吃大面,总觉得差了一点碱香、一点韧劲。也许缺的从来不只是手艺,而是那蒸笼升腾的雾气、母亲含笑的眼神,和那个趴在制面机前不肯走开的童年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