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金帆

　　37个人，凑了1.5亿元，造了一艘自己都用不来的船。

　　说出来像段子，但这是真的。

　　37个人，没有人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甚至没有人能说清楚自己到底图什么。

　　但他们干了。

　　把一个“疯狂的想法”，变成了移动的“海上实验室”。

　　码头边，“海鹰加科”号稳稳停在海上。船艏指向东方——那里是东海。

　　东海之外，是太平洋。

　　再往前，是无限航区。

　　牵头人/蔡云杰/从勘探船聊成科考船

　　两年前，渔民出身的蔡云杰原本只是想造一艘勘探船。聊着聊着，他听说中国的海洋科考船，缺口巨大。

　　“一届一届的学生毕业了，连海都没出过，只能夏天去秦皇岛闻闻海味。”中国地质大学（北京）海洋学院院长夏建新的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蔡云杰心里。

　　他没上过大学，18岁就出海捕鱼。“我就想，如果我们能帮这些孩子出海科考，该多好。”

　　说动合伙人郏宣荣后，两人沿着海岸线疯狂奔走：天津、青岛、上海、舟山、厦门、广州、海南。哪里有科考船，就往哪里扎。笔记本记满一本又一本。渐渐地，后头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从三五人，变成了37人。

　　真干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施工图纸超过5000份，比普通商船多出好几倍；全船电缆总长超过13万米，差不多可以从温岭铺到奉化……管线和线架在船舱里“打架”。去年8月，工程半停滞，船台冷冷清清。

　　最难熬时，蔡云杰晚上躺在床上想，干脆扔下算了，这一个多亿就当打了水漂。但天一亮，他又照常出现在船厂，咬着牙，一米一米地改。

　　“曾经有人问我，你们渔民懂什么科研？”蔡云杰站在船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我说，我们不懂，但我们可以搭台，让懂的人来唱戏。”

　　这个台，已经搭起来了。

　　我想海里都是鱼

　　总监工/郏宣荣/疯狂砍价的“谈判专家”

　　蔡云杰第一个找上的是有着近20年造船经验的老渔民郏宣荣。听到“科考船”三个字，郏宣荣把头摇成拨浪鼓：“这玩意儿，是国家队玩的，老百姓搞不了。”

　　转机出现在厦门。当他们登上“嘉庚号”科考船，听说了科考船可以获取水温、水深和鱼群数据时，郏宣荣动摇了。

　　打了十年鱼，眼见近海的鱼群越来越少。他声音有些哑，“我们希望海里面到处都是鱼。”

　　那天之后，郏宣荣从“摆手”变成了“拍板”。

　　后来，他成了团队里的“谈判专家”，手机永远在通话中——不是在砍价，就是在去砍价的路上。

　　一台原价2.58万元的冰柜，他跟卖家讲了很久的故事：37个渔民凑的钱，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卖家听完，降到了2.1万元。

　　不止一次，多家设备厂商被他们的故事打动，甚至免费送上价值几十万元的产品。“人家不是冲着我，是冲着这件事。”

　　太疯狂了我喜欢

　　23岁/郏俊成/辞了职扎进船厂

　　2003年出生的郏俊成是团队里年纪最小的，国际贸易专业毕业，听说父亲郏宣荣要来造船，也辞了职一头扎进船厂。“这么疯狂的事，工作可以再找，造科考船可能一辈子就一次。”

　　第一天到船厂，他连图纸都看不懂。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设备型号、安装要求——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天书。

　　“看不懂就问呗。”

　　后来，他用AI帮团队做日报管理，还做视频宣传，让普通人也能对科考船有概念。

　　朋友形容他：“比海绵宝宝还要爱上班。”

　　“人生中造的第一艘船就是科考船，多少人能有这个运气？”说这话时，他眼睛里有光。“大家说，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如果有能力，还想造能去南极的科考船。”

　　我把房子押上了

　　61岁/林仁友/还在出海的船老大

　　听到蔡云杰要造船的消息之后，多位渔民积极响应。“他和我们说，不一定赚钱，但我还是决定加入。”船老大林仁友这辈子没跟银行借过钱。打鱼的人讲究踏实，有多少钱办多大事。但这次，他把家里那套房子押上了。

　　船造了一年多，他每次出海回来都要绕到船厂看一眼。看见船壳又长高一截，他就安心了，“就像看自己孩子长个子。”

　　“我打了一辈子鱼，如果这艘船能帮科学家探秘海洋，那我这房子押得值。”

　　61岁，本该考虑退休的年纪，他把后半生的安稳押在了一艘他可能永远用不上的船上。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造这艘船，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决定。

　　还有人不愿透露姓名，只笑笑说：“我把私房钱都拿出来了。不多，但这是我的全部。”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那艘披红挂彩的船。

　　在中国造船史上，由渔民全资建造科考船，这是第一次。

　　它不算大，也不算贵。但放在一群渔民手里，它曾经是天方夜谭。

　　现在，它入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