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愤怒背后的渴望
——读《非暴力沟通》有感
孙志昌/文
翻开马歇尔·卢森堡的《非暴力沟通》前,我一直在想: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需要人教我说话?
可读到扉页上那句——“我相信人天生就喜欢生命、愿意互相帮助,但是究竟为什么我们会感受不到内心深处的爱,反而会伤害彼此呢?”——我一下子被问住了。
本书作者马歇尔·卢森堡博士,师从人本主义心理学创始人卡尔·罗杰斯。他曾长期生活在底特律街头,亲身经历过许多暴力冲突。因此,他一生都在探究:在冲突爆发时,是什么让一些人即使在充满敌意的环境中,依然能保持善意?后来,他创办了国际非暴力沟通中心。这本书是他一生智慧的结晶,被无数人称为“爱的语言”。
书中最让我震撼的,是卢森堡博士在巴勒斯坦一座清真寺里的经历。
演讲刚开始,台下观众就认出他是美国人。在那个敏感地区,这几乎等于“敌人”。有人当场高喊:“杀手!滚出去!”
换成一般人,大概要么逃跑,要么争辩。但卢森堡博士不同,他注视着那位愤怒的男子,平静地问:“你生气,是因为你希望我的政府改变它使用资源的方式吗?”那人继续咆哮,大骂美国给以色列提供武器,却不给他们排水管。博士仍然不作辩解,只是接着问:“所以你非常生气,是因为你们需要改善生活条件,并且希望能够掌握自己的政治命运,对吗?”
他就这样,把对方嘴里吐出的“刀子”,一句句“翻译”成内心深处的“需求”。二十分钟后,那个起初恨不得杀了他的男人,竟邀请他去家中共享斋月晚餐。
读到这一段,我眼眶发热。原来,所有伤人的言语——指责、嘲讽、否定——背后往往不是纯粹的恶意,而是一个个未被满足的需求在呼救。卢森堡博士称这种语言为“异化的沟通方式”。
书里将“爱的语言”——非暴力沟通,概括为四个步骤:观察、感受、需要、请求。
第一步,区分观察与评论。“你又淘气了”是评论,“你衣服上沾满了泥”是观察。评论容易引发对方的防御,观察才可能打开对话。卢森堡引用克里希那穆提的话:“不带评论的观察,是人类智力的最高形式。”
第二步,区分感受与想法。“我觉得你不爱我了”不是感受,而是评判;感受应当是“三天没有你的消息,我感到孤单和难过”。我们的每一种感受,根源都在于内心的某种需要是否得到满足。当我们说“我很难过,因为我需要陪伴”,而不是“我难过全都是因为你”时,整个沟通的气氛都会悄然改变。
书中有个细节令我印象深刻:一位乡村教师面对上课总扔纸团的留守儿童,没有罚站,而是问他:“你最近老在课上扔纸团,能和老师说说你在想什么吗?”孩子踢着石子低声说:“我扔纸团,小刚才会跟我说话;不扔的话,就没人理我。”那一刻,孩子想要的不是批评,而是被看见。
读这本书时,我不断检视自己生活中的“暴力”痕迹:用“你应该”要求伴侣,用“你怎么总是……”指责同事,用“这点事都做不好”苛责自己。我们总以为语言只是话语,却很少意识到,它们也可以成为落在别人心上的细密针脚。
当然,书中那些圆满结局的例子读多了,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似乎只要套用这四个步骤,一切冲突都能迎刃而解。可现实不是童话,有时候,即便你再温柔地表达,对方也有权拒绝。沟通不是用来操纵他人的遥控器,而是搭建一座桥梁,让彼此有机会相互看见。
即便如此,我依然感谢这本书。因为它让我明白,非暴力沟通最关键的运用对象,其实是自己。当我们不再用“我应该”来鞭挞自己,而是听见愤怒背后那个渴望被理解、被关爱的自己时,爱才能真正开始流动。
卢森堡博士相信:“当我们把隐藏的精神暴力移除之后,爱便会自然流露。”我们一生要修习的功课,不过是学会好好说话、好好倾听——尤其是在愤怒的言辞之下,去听见那些从未被真正听见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