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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其实,他是个提灯的人

——江一郎诗集《我本孤傲之人》读札

  沈文军/文

  江一郎离开我们已有八年,但他的诗仍在。每当我翻开他的诗集《我本孤傲之人》,耳边就响起霍俊明的话:“江一郎是一个必须重读的人,他的诗是可以永生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诗坛,他的诗独树一帜。他从乡村语境出发,以特有的敏感和睿智,直抵生活与生命的深处,不断拷问生命本质。诗行间弥散着悲悯与忧患,内敛而充满张力。他对庸常生活的挖掘与感悟令人惊异,在烘托意境、锤炼语言、把握节奏等方面功力深厚,展现出鲜明的艺术个性与丰富的美学特质,这正是读者对其诗歌成就的普遍赞誉。

  在温岭,江一郎的名字永远是一颗明亮的星,是这片土地的诗歌骄傲。他年轻时开过火锅店、音像店,这些小店如炊烟般消散于人海,未曾掀起波澜。直到在家创办作文培训班,生活才趋于稳定。正因如此,他是一位真正从泥土里生长的草根诗人。

  他的《我本孤傲之人》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入选“中国好诗·第四季”,诗集主要围绕亲情、乡情、世态与死亡这几个精神维度展开。

  先说亲情。书中多有献给妻子与母亲之作,如《母亲在哭》《母亲》《梦中的母亲》《回家,陪母亲一起吃饭》《秋日的午后,为妻子拔白发》《给妻子》等。诗中的母亲与妻子,并非完全写实的人物,而是爱的具象化身。正如《文学概论》所言:艺术源于真实,又高于真实。她们承载的是江一郎深沉的爱意。比如《给妻子》中“多少年过去,两张脸,呈现惊人的相似 / 仿佛你的体内,流淌着我的血”,寥寥数语便道尽岁月与血缘般的羁绊;而《母亲在哭》里“夜半时分,我被一阵哭声惊醒 / 是母亲在暗中哭 / 像破棉絮,哭声丝丝缕缕”,则以近乎刺耳的听觉意象,刻画出骨肉连心的痛楚。

  再说乡情。《故乡的路》中“我愿意它是一根绳子,绑我回去 / 它是一条鞭子 / 狠狠抽我 / 走得愈远 / 抽得愈重”,将乡愁化作具象的疼痛,越远离越剧烈。《午夜的乡村公路》则勾勒出一幅冷清的画面,“月亮的光在黑暗的沙粒上滚动 / 偶尔一辆夜行货车 / 不出声地掠过”,在静与动的对比中,透出乡村夜晚的孤独与漂泊感。

  还有世态。《玻璃终于碎了……》以日常物象折射生存境遇,“玻璃终于碎了,有裂痕的玻璃,在起风的夜里 / 终于哗的一声碎了”,破碎前的“隐痛”与“坚守”,破碎后的“放弃”与“松开”,恰似人在重压下的崩溃与解脱,读来令人心惊。

  还有死亡。《怀念一个人》直面生命的无常,“一个人死在我们前头 / 他在路上,刚才还走得好好的 / 说倒下就倒下了”,没有煽情,却让人感到死亡的突然与残酷;“一身铁打的骨头化成灰烬 / 他化成灰烬,为何 / 又那么残忍地飘落 / 压在我们的心头”,以灰烬的重量隐喻逝者对生者持续的情感压迫。

  江一郎曾说:“最好的诗应该是朴素的,在朴素的叙述中带给人温暖,又隐隐有些伤情。如果写出这样的诗,我必将为自己感动。”他也确实做到了。他的诗简朴干净,却饱含力量,于细微处见苍茫。他说自己是“孤傲之人”,而我更觉得,他是一个提灯的人——在尘世的暗处,他提着灯,照亮那些被遗忘的角落与人心。

  这样的感受始终萦绕着我,于是写下《江一郎肖像》:“一两句妙语 / 从胡须后面跳出来 / 像杂草里的金子 / 长着长着,就成了藤 / 缠绕在灵动的诗句上 / 像是他作为诗人的一个标识 / 如今,梅树种在身上 / 用花瓣,为他写诗 / 经他牵引而来的意象 / 都叮叮当当,挂在他身后 / 那么丰沛的一个世界 / 不因他的离去而寂灭。”

  读他的诗,不只是怀念一位诗人,更是与一种清醒、温暖而坚韧的生命态度重逢。他用朴素的文字,为我们在喧嚣世界里,点亮了一束安静而持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