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花间数心跳
——读塞壬《斑斓》有感
郑凌红/文
这世上有一类作家,你初读她的书,像看一个人赤脚踩在碎玻璃上跳舞。那是高人,身怀绝技,跳得一脸慷慨、一脸洒脱,看的人却心惊肉跳,满怀期待,欲罢不能。
在我眼中,塞壬就是这类作家。她写“下落不明的生活”,写流水线上的无名者,写那些沉默、坚硬、悲伤的灵魂,文字好比是《水浒传》里的“赤发鬼”,尽管披头散发,却有令人着迷的魅力。可看到最后,了解她的人会知道——“我还是会落在向上的力,慈悲与宽宥,温暖以及和解、希望这些明亮的关键词上……”
在我看来,塞壬的言下之意是:尽管生活纷繁复杂,可是每个人都应该努力让自己的人生,开出属于自己的那朵花。
春来无事,只为花忙。当微信群的“预热”此起彼伏后,我却默默打开了这本带着花香的书。在斑斓的季节,遇见《斑斓》,一如去年与文友们在采风营的短暂相逢。秋去春来,时光交替,不变的是人们对于生活的向往。
打开一本书,就是打开对生活的向往。因为,每一本你未曾品读过的书里,都深藏着一个作者独特的人生体悟。我们无法准确抵达,却可以无限接近。当然,当你和一个作家见过面之后,再去看她的作品,一定会有更加不一样的感觉。
《斑斓》,是塞壬退休接近三年后交出的作业。她搬到一个有两百平方米露台的小镇,不写人了,改写花。有人或许要嘀咕:一个写底层写惯了的“盐系”作家,跑去侍弄花草,这是要“岁月静好”了?是要向寻常人眼中的寻常生活缴械投降了?读罢方知,这哪里是“投降”。这是一个将军,重新跨上战马,奔赴另一座山、另一片海。
这本书的结构,个人看来,有三层境界。没读之前,你以为“斑斓”二字是说花的颜色。读进去才明白,这“斑斓”是打翻了调色盘的人生——前半生的铁锈红与后半生的草木绿搅在一起,却偏偏生出了妖娆。第一层境界,是她从对自己身体的“直视”开始的。她在天命之年开始思考如何寻找更有意义的事,她需要有一些更确信的事,让她更鲜活地面对。个体的状态让她在两百平方米的露台上,追求的并非只是一个田园梦,而是每个清晨醒来有明确的目标。
第二层境界,写的是“花事”。对花草的敏感和亲近,其根源在于她有一种“众生平等”的慈悲心。比如人人不屑一顾的三角梅,在她看来,与王者一般的牡丹、兰、梅皆是平等的。从对花草的好奇到专注于养花,以及与花有关的人和事,缠缠绕绕,曲曲折折,徐徐展现了塞壬对于自我的审视。她开始往深处走了。写的不再是眼前的花,是花背后的“人”。写“静待花开”、写女邻居、写“花友”,写那些虚荣贪婪者、拜高踩低以花事人者——她说,这才是“斑斓”的一个世界。
第三层境界,写的是自己。尽管我不知道,她该被定义成怎样的一朵花,但塞壬还是那个塞壬。即使写花,眼睛盯着的依然是人性。只不过年轻时盯的是人性的挣扎、破碎、呐喊,如今盯的是人性的那些小褶皱、小光亮、小阴影。对“静待花开”的反转性的认识,对表哥的不屑与理解,对“林”的不可原谅到看到她举起的啤酒杯,一切围绕着人性徐徐展开,点到为止,意犹未尽。
散文,最大的魅力,我想,还是在于最大程度地摊开自我,敞开自我。因为,你展露的深度和勇气,直接决定了你文章的底气和征途。塞壬是大胆的自我开拓者。我相信,她在对自我的反思和人性的探索上,正是一名优秀作家最该有的气质。
她对自己的“揭露”是超乎读者的想象的。至少,对很多关注她心路历程的读者而言,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坦诚。在她的笔下,你可以看到她生活的画面、写作的画面、内心纠结的画面,以及把人性像一碗菜端在你面前时,每个人所能感受到的犹豫与徘徊、逃避与惊慌。
我看到童年对她写作的影响。有这样一段文字:“我对火的记忆只有祖母,这个站在我生命源头的女人,所有的关于女人一生的秘密都是她传给我的。在那么多寒冷的冬夜里,我们围在火堆旁,听她诉说我们家族几代女人的故事。所有的故事都是遗憾、悲凉却又无奈。她叹了好多气,最后她总会拉着我的小手,一字一句地说,你要到外面去,去到更大的人世间,那话语像是承载着几代女人想走却未走成的路,想活却没能活成的命……”
正是循着这样的轨迹,她一直与自己较劲,不依附,不沮丧,不抱怨,让自己的思想开出了花,让自己的写作开出了花,让自己的人生开出了花。由此,才有了一个人面对世界泰然自若的勇气。当然,身为人女,她还是拥有常人的遗憾。那就是总觉得从未侍奉在父母的身边,去做一个女儿该做的一切。
行文至此,关于她的“斑斓”便跃然纸上。她在除夕当天找来梯子,贴上春联;她用菠菜汁、胡萝卜汁和了绿色和橙色的面团,包了饺子;她把饺子盛在一个大盘子里,再把醋碟摆上来;她为父亲贴上膏药,仿佛贴过很多次一样……
写作,在她看来,是对自我的更新。我们在阅读一位作家的作品时,何尝不是完成对自我的又一次更新?所有的阅读,最终指向的,都是需要不断审视的内心,以及“我”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眼下的塞壬,写更年期,写偏头痛、失眠、燥热、男女之事,写一己肉身,写未来之忧,这些文字也许谈不上优雅,可因为真实,读着读着,自然心里会起鸡皮疙瘩,也会突然就软了下来,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原来,这世上再硬的骨头也会被岁月泡软,被真实所感动。可软了之后呢?感动之后呢?她依然觉得生命有无边的美丽和奇迹。
这本书的结构,就这么从“物”到“人”再到“我”,像一架摄像机从远景拉到近景,最后对着镜子,拍自己的瞳孔。瞳孔里映着的,是花,是塞壬的另一个侧影,迎风而立,潇洒从容。
也许这一次,她是有意藏起一部分“未知”的塞壬。只是这一次,她藏在那些花骨朵里,藏在那些看似闲适的句子缝隙里。她说:“即使是写花,塞壬还是那个塞壬啊,热烈、深情,挟裹着语言的张力。”你看,“语言的张力”——这个词用得真准。她的文字还是有攻击性的,只不过从前是明晃晃的刀,如今是绵里藏的针。扎你一下,不见血,却让你痒半天。
《斑斓》这本书,说到底,是一个中年女人与世界的对谈录。但不是那种软塌塌的、无病呻吟的倾诉与阐述,而是那种热烈的、明快的、硬邦邦的进攻姿态,直面人生的又一个全新战场。
斑斓。花事。人事。世事。
这是通往另一个塞壬的入口。它没那么疼,没那么烈,可有香味,有颜色,有一个人准备好了用后半生酿出的甜和酸。
尽管,这后半生在路上,却值得不停地想象和期待。你会隐约看见一个战士卸甲归田,在田埂边蹲下来,看蚂蚁搬家。那是一个女子最温柔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