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与春味
陈明华/文
清明是长长的一个节日。在温岭,过清明并非单日的热闹,前后几日,海风中都裹着艾草与鼠麴草的清苦香气。一半是祭祖的庄重,一半是踏春的鲜活,这便揉成了海边人家独有的清明滋味。
我父母走得早,母亲离开快六年了,父亲也走了三年。每年清明,我们三兄弟无论多远都要赶回温岭。每年清明节,我们都会做青餣。天刚蒙蒙亮,小叔和小婶准是第一个上门帮忙的。屋里最重要的事,就是做青餣。温岭人不说青团,只叫青餣,这是清明雷打不动的标配。
做青餣的原料,是清明前从田埂边采的鼠麴草。嫩叶青油油的,顶着细碎的小黄花,带着山野的清苦气。洗净后焯水,捣成软糯的青泥,再和上糯米粉与粳米粉,反复揉到面团不粘手才算好。我总记得母亲在世时,最讲究咸馅。春笋切得碎碎的,混着自家腌的咸菜、豆腐干和五花肉,炒得喷香。我和弟弟总蹲在灶台边,看着青餣馅炒熟。甜馅则是黑芝麻、红糖和豆沙。裹好的青餣垫上新鲜箬叶,上锅一蒸,出锅时青碧油润,咬一口糯韧回甘,草香混着馅香,这是刻在温岭人骨子里的春味。老辈人常念叨,吃了青餣,一家人清清白白、平平安安。
除了青餣,食饼筒是清明餐桌的另一个主角。薄饼皮烙得柔韧透光,裹上炒面、豆芽、笋丝、蛋丝,满满一卷,咬下去层次分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卷食饼筒、话家常,刚扫完墓的肃穆,慢慢就被这烟火气暖化了。
清明当天,三兄弟把家事安排妥当,便和小叔一同出发去祭拜父母。半路绕到镇上,买上一桌八碗菜,这是给爸妈准备的祭品,半点马虎不得。扫墓是力气活,我们用镰刀除草,清理坟头的灰尘和落叶,蘸着水细细擦拭墓碑。山上风大,烧纸钱时火星子乱飞,大家总要小心护着,别烧了旁边的茅草。一切收拾妥当,摆上青餣、食饼筒和酒水香烛,按长幼依次跪拜,心里默默说着家里的近况,报一声平安,诉几句想念,让长眠的父母知道,后辈们都好好的。
折几枝嫩柳插在坟头,春风一吹,新绿轻轻晃,像是和先人轻声说着话。温岭靠海,不少先人葬在依山傍海的坡地。站在坟前,能望见远处海面波光粼粼,海风裹着春阳吹过来,心底的哀思也多了几分开阔。老辈人说,先人守着海,就是盼着子孙出海平安、归家顺遂,这是海边人家独有的牵挂。
祭扫完,便是慢悠悠的踏春。温岭的清明,悲不伤、喜不闹,恰到好处。孩子们摘了柳条编帽子,戴在头上跑跳。老话讲“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折柳戴柳,是惜春,也是祈福。大人们沿着田埂走走,看油菜花漫山金黄,听溪水叮咚作响,或是去滩涂吹吹海风,看渔船归港。不赶行程,不凑热闹,一家人安安静静,把思念融进春光里。家门口插几枝柳条,嫩绿垂落,添了春意,也盼着家宅安稳。
清明长长节,过完这几日,年也就真正翻了篇。没有华丽的仪式,没有刻意的煽情,温岭人的清明,藏在青餣的香气里,藏在扫墓的虔诚里,藏在一家人相伴的烟火里。它提醒我们不忘来路,感念先人,也教我们珍惜眼前的春光与团圆。
在这个日子里,我们不仅祭奠血脉的源头,更在寻常的吃食与仪式中,将一种关于“家”的温情与坚守,郑重地传递下去。清明,让离散的因思念而归拢,让绵延的因记忆而牢固。
吃完最后一个青餣,清明就算过了。日子照常往前赶,可这口带着海风与青草香的味道,这份对先人的念想,就这么一年年传下来,成了我们温岭人心里最踏实、最温暖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