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清明时: 白花、红歌与少年泪
舒幼民/文
岁岁清明,今又清明,最忆清明时。随着岁月流转,我对清明的情怀愈发深厚。年年清明年年过,儿时的清明节记忆,尤为深刻,非但未因时光流逝而淡忘,反而愈发鲜明清晰。
我的小学时光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度过。那时,常要学军、学农、学工,参与学校活动。节假日远没有如今多,旅游、度假等概念全无。但唯独对清明节情有独钟,每到清明,同学们便早早期盼,兴奋得睡不着觉。
因为清明节,学校会组织全体师生到烈士墓祭扫。这是一项严肃而神圣的活动。清明前夕,班主任便会通知大家穿白衬衣。家贫的同学没有,也会缠着大人借或买,定要穿上。我幸有哥哥穿过的白衬衣,长些也无妨,有便高兴。同学们开心,还因清明节要自带干粮当午饭。每家每户总会想方设法为孩子准备,或带馒头,或带“番薯捞指”(一种用番薯粉掺水揉团,单手捏成蒸熟的食品),或带糯米饼,便算不错了。更开心的是,还能向家长要几分钱,一般能要到5分,有的同学能带一角,心里甜滋滋的。
清明节那天,大家准备妥当,早早到校。班主任宣布路途和祭扫纪律,给每人发一朵小白花,佩戴在胸前,再系上红领巾,以班级为单位,两列成队,神情严肃。每个班级前有两个同学并排拿花圈,花圈也是同学们自制,一侧写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另一侧写着某某学校几年级几班敬献。拿花圈的同学特别自豪,一路上受许多家长和行人注目。我记得自己曾有3年被老师指定拿花圈,用今天的话说,责任重大、使命光荣。那个年代,老师常教育大家,幸福生活是革命烈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要当好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
大家一路神情肃穆地向烈士陵园行进。一小时路程,班长会带领大家唱革命歌曲,至今旋律仍在耳畔萦绕。“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如今哼唱,心窝依然热乎乎,豪情依旧澎湃。
大家一路高歌,缓步走进烈士陵园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毛泽东同志的语录:“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这段语录,每个学生都能背诵。我们敬重地将花圈敬献给烈士们,聆听工作人员讲解烈士们的英勇事迹。同学们静静聆听,泪水不知不觉湿了白衬衣,那是发自肺腑的真挚感情。接着,同学们轻轻祭扫、抚摸烈士墓冢,生怕惊动长眠于此的烈士们。瞻仰着一块块墓碑,特别是看见“无名烈士墓”,幼小的心灵受到极大震撼。他们为我们英勇献身,连名字都未留下,同学们从默默流泪变成抽泣,全班围着无名烈士墓碑,放声痛哭。有同学说,他牺牲了,不知家在哪儿;有同学说,他爸爸妈妈一定在找他……幼稚的童声,幼小的心灵,浸染着红色基因,在那个年代,显得弥足珍贵。当年学生对生命、生死、牺牲的理解或许不深,但都能刻骨铭心地感受到烈士们的付出是为了国家、民族、人民,一定要接好他们的班,接过他们的旗帜,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那个年代的学生最能背诵的名言是: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事业而斗争。”特别是在清明节,老师要求大家反复诵读。那时,鲜有课外书。小学阶段只在午间读报课上,读到了雷锋日记,读到了焦裕禄的事迹……到了中学,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同学们中间争相传阅。中学语文老师还特意把他摘录的《资本论》节选让我抄,我用圆珠笔足足抄了一个暑假,约30万字。我感觉一些人生价值观就在这些字里行间潜移默化地形成,至今难以改变。中学阶段,每年祭扫烈士陵园仍风雨无阻。
岁岁清明,今又清明。学生年代的每一个清明节,始终铭记于心。祭奠英烈情深深,传承精神意浓浓。一个世界观的形成或许就在一堂生动的思政课中,从这个意义理解,一个节日给予我们的人生启迪重大。缅怀英烈祭忠魂,抚今追昔思奋进。曾记否,黄洋界上的炮声、南昌城头的枪声、湘江血战的壮烈、长津湖上的激战……告慰这些远去的英烈,最好的方式是永远记住他们,并将更好的今天献给他们。
时光荏苒,清明依旧。那些稚嫩脸庞上的泪水,那些铿锵歌声里的信仰,早已沉淀为民族血脉中深沉的力量。如今,当我们在杏花春雨中吟诵“路上行人欲断魂”时,更不应忘记,还有另一条路上,曾有无数的行人,为了千万人能够安然寻觅酒家与杏花村,而永远停下了脚步。他们的“断魂”,铸就了山河无恙;我们的铭记,便是清明的真意。这或许就是节日与传承最厚重的内涵——在慎终追远中,让一种精神穿越时光,照亮来路,也指引去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