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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开山骨

  李虹/文

  幼时进山嬉戏,深山幽谷中总有一阵挥之不去的声响——那是铁钎撞击顽石的锤击声,单调、沉重,一下下凿在山壁上,也凿破了山野的寂静。那是采石工们压抑的谋生呐喊,他们像岩壁上倔强攀附的苔藓,将血肉之躯贴在陡峭甚至近乎垂直的岩面,在嶙峋怪石间,向沉默的大山讨生活。

  他们总是佝偻着脊背,黝黑的臂膀绷着筋肉,抡起沉甸甸的铁锤,目光凝定,一锤锤精准砸在钢钎顶端。石屑飞溅,落在他们汗湿的额角、磨破的肩头,也落在脚下的碎石堆里。就这样一下又一下,他们在坚硬的岩石上凿出深浅合度的炮眼,每一寸都耗尽力气,藏着生计的艰难。炮眼凿成,他们便收敛力道,小心翼翼地将炸药填进去,覆上泥土,用掌心压实,整套动作熟练得如同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最后,指尖捻出那根细细的引线,黑灰的线绳轻飘飘的,却系着采石工们的生死,牵系着一家人的柴米油盐。

  点炮时刻,总带着几分令人窒息的紧张。尖锐的口哨声先在山谷炸响,工头粗粝的嗓音随后响起,大声吆喝在场的人找个安全处躲好,那喊声裹着风,撞在山壁上,反复回荡。点炮的石工咬着牙,凑到炮眼旁,擦燃火柴点燃引线。火星一冒,引线便像吐着信子的蛇,“嗤嗤”地吐着火舌,顺着线绳迅速游动。石工不敢耽搁,转身拼命往避炮处跑,脚下碎石被踩得窸窣作响,身后的火星是催命的讯号。

  “快躲!炮响啦——”

  不知谁的嘶哑喊声,在山谷里碰撞、翻涌,惊飞了枝桠间的雀鸟。众人连滚带爬地跑到避炮的岩石或山体后面,蜷缩着身体,胸口的心跳如擂鼓般咚咚响。他们紧紧屏住呼吸,心里默数着即将到来的轰鸣。这轰鸣,是山石崩裂的讯号,是活计完成的期待,却也藏着未知的恐惧。一声、两声……预想中的连环巨响,竟在半途突兀中断。

  山谷瞬间陷入死寂,唯有山风掠过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寂静比震耳欲聋的爆炸更让人心慌。哑炮,这枚要命的哑炮,杵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沉默中,老叶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唾沫珠砸进沙土,瞬间没了痕迹。他从掩体后慢慢探出身,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声音干涩得像被风沙磨过:“我去看看。”

  没人应声,只听见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却也没人敢拦。老叶的脚步极缓,一步步挪向那个沉默的炮眼,每一步都像踩在生死边缘。他弯下腰,眯起被风沙吹红的眼,想看清那根该死的引线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就在他的影子完完整整罩住炮眼的瞬间,死寂被骤然撕碎。一股巨大、野蛮的力量从岩石内部猛然爆发,像沉睡的山灵骤然震怒。火光与浓黑的硝烟裹挟着尖利的碎石,猛地冲上半空,像一朵狰狞的死亡之花,在山谷间骤然绽放。老叶的身影,连一声短促的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那团炽烈的光与震耳的声响里彻底消失。

  硝烟渐渐散去,风卷着尘土落在原地,那里只剩下一个狰狞的凹坑,坑边散落着些沾染暗红色的碎布与屑末,辨不出原状。那个日日在山壁上抡锤、在石堆旁抽烟的老叶,就这样被炸得粉身碎骨,仿佛从未在这片石场上存在过。

  在这片采石场,死亡的模样不止一种。有时,埋设炸药的工人要在悬崖边缘作业,脚下是松动的浮石,踩上去便摇摇晃晃,头顶是悬着的岩块,不知何时便会滚落。一阵突来的眩晕,一次不经意的踩空,人便像一片失去气力的落叶,无声地坠下去,坠向采石场底部那些深不见底的积水深坑。

  太阳依旧悬在头顶,毒辣地炙烤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山谷,山石被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石屑与尘土的味道。锤击声在短暂停顿后,又一次零零落落地响起来,一下又一下,依旧沉重,依旧单调。活着,总要讨生活,哪怕每一步都踏在死亡边缘;哪怕身边的人骤然离去,心口的疼还未散去,手里的铁锤也只能再次抡起。柴米油盐在催,日子在走,容不得半分停滞。

  时隔二十多年,长屿这片采石场的风早已吹散当年的硝烟与石屑,可那些采石工的身影、那些锤击声,还有回荡在山谷间的采石号子,总在脑海里久久不散。那号子声里,藏着山野的苍茫、谋生的辛酸、生命的坚韧,也藏着人间最真实的五味,浓得化不开,在岁月里不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