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乌枣暖风浪
林玉红/文
推开粗沙头村文化礼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而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铁锅与炉灶早已备好,村里的阿婆阿婶们围在一起,正张罗着“炒乌枣”。乌黑的枣子在粗盐粒间不断翻滚,浇上的黄酒“滋啦”一声腾起白汽,浓郁甜香中交织着一丝咸鲜与醇厚的酒意,瞬间将我的思绪拽回数十年前。
在粗沙头,炒乌枣是有讲究的。这是给出海男儿吃的,就像炒姜米饭是坐月子女人的专属。谁家儿子要跟船,谁家丈夫要远航,家里的女人才会翻出藏着的乌枣,仔细炒上一锅。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代代相传。
我这个做女儿的,十八岁那年头一遭体会到乌枣的滋味。那年我进了石塘镇鲜活水产冷冻厂,厂里做出口活梭子蟹业务,我被分到采购组,跟着收购船出海收活蟹。
出门前一夜,母亲在灶间忙活。按规矩,炒乌枣是给出海男儿的,可她还是给我炒了一锅。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将乌枣和生姜放锅里蒸熟,再倒进热锅,撒上一小把粗盐,盐粒在铁锅上噼啪轻响。接着,她提起平日舍不得喝的黄酒,沿锅边小心翼翼淋上小半圈——“哗”的一声,香气轰然炸开,直往人心里钻。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那双手因常年补网、搓绳而粗糙皴裂,可握着锅铲时,却轻柔得像怕碰疼了那乌黑的小果。
炒好的乌枣,她用干爽的旧布帕子包好,塞进我的行囊。“带上,暖胃的。”声音低低的,像一阵风吹过。“在船上要是头晕难受,就咬两粒。想着家里,就不那么难熬了。”
我那时还笑她:“妈,这是给出海男儿的,我一个姑娘家……”她没接话,只是把布包往深处掖了掖。
后来我才懂,在母亲眼里,哪分什么男儿女儿?只要孩子要上船、闯海,离开家的庇护去风浪里讨生活,这颗心就得用乌枣暖着。
真到了海上,我吐得昏天黑地,躺在舱板上,觉得命都要交给这片海了。我颤着手摸出小布包,乌枣含在嘴里,先用牙齿磕开微韧的皮,内里绵软的果肉化开,浓郁的甜涌上来,接着是丝丝的咸,最后是黄酒的醇厚余香。那甜,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的疼爱;那咸,是如海水般日常却深沉的牵挂;那酒香,是生活淬炼出的、微醺而坚韧的魂魄。一颗乌枣下肚,仿佛暖流从喉头缓缓注入四肢百骸,那滋味让我想起家里的灶火、母亲沉默的背影和她站在门口盼我归来的眼神。心被这想象的温暖裹着、熨着,翻江倒海的眩晕竟真的退了些许。
我那时不太明白,几颗乌枣,怎就能暖胃、治晕船?
后来我才懂,暖胃就是暖心。
之后每次出海,行囊里必定有那包乌枣。它陪我在海上漂泊,陪我熬过一个又一个摇晃的夜晚。我常想,这乌枣本是为讨海男儿准备的,可我这个渔家女儿,阴差阳错尝了海的滋味,也懂了乌枣的分量。那几年,我既是被牵挂的人,也是最能体会牵挂滋味的人。
如今,出海的渔船越来越少,我和弟弟们在城里扎了根,儿子那一代更是在城里长大。可这些年我越发明白,世上每一个为生活打拼的人,谁不是讨海人呢?在城里打拼的、在厂里上班的、做生意起早贪黑的,哪一个不是在生活的风浪里颠簸?哪一个不需要一口暖胃暖心的念想?哪一个背后没有一双殷切的眼睛日夜盼着?
此刻,站在敞亮的礼堂里,看着年轻一辈的姑娘媳妇们围在锅边,学着阿婆们的手法翻炒,我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动。一位年轻母亲一边炒,一边轻声对身边好奇张望的女儿讲:“这是太婆以前给你外公做的……”孩子似懂非懂,却用力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啊,妈妈。”
是啊,好香啊。这香气从遥远的过去飘来,穿过简陋的灶间,穿过惊涛骇浪的惦念,穿过一代又一代渔家女人的青春与白发,最终停留在此刻,温暖而踏实。
我们炒这一锅乌枣,不仅为重温旧味,更为致敬——致敬天下所有在岁月长河里如定船石般沉默坚定的母亲;致敬每一位在平凡生活里用似水柔情承托家庭、用如山坚韧面对人生的女性。那乌枣的滋味,便是她们一生的注脚:甜中有咸,咸里带香,历久弥新。
十八岁那年带着母亲炒的乌枣漂在海上,几十年后的今天,我站在岸上,闻着满屋子的香气,才真正懂了——这炒乌枣的手艺代代相传,传的哪是几颗枣子?传的是一份牵挂、一份守护,是“无论你走多远,家里总有人等你回来”的踏实。
锅中乌枣香气愈发浓郁,弥漫整个礼堂。我想,这就是传承的意义——让每一个在生活风浪里讨生活的人,无论走多远,都记得这一口暖胃的甜;让每一个守在岸上的人,无论等多久,都有一锅热腾腾的香,暖着回家的路。
而我,既做过讨海人,又做了守在岸上的人,这一口乌枣的滋味,一辈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