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爱蓉/文

　　番薯叶炒米面

　　小时候，我家有一块不大的菜地。母亲会随季节变化，种上不同的菜蔬。我最期盼种番薯。

　　春天，母亲买苗、压枝。番薯苗长得很快，还未到夏季，就已开枝散叶，番薯叶密密匝匝地铺满了菜地。母亲喜欢烧咸酸口味的食物，便叫我们去摘番薯叶，用来炒米面。

　　摘番薯叶是件有趣的事。我们提着篮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向菜地，直奔那片绿油油的番薯地。我们挤进密匝匝的番薯叶中，挑选叶片最大、叶柄最长的番薯叶，不一会儿就摘了半篮，足够炒一锅米面。最有趣的是用番薯叶打辫子。挑一根长叶柄的番薯叶，从顶端往下折断半厘米，脆生生的叶柄断裂，轻轻撕出叶皮，再往下折、撕，直到叶片处，一根番薯叶长辫子就做好了。把它挂在耳朵上，就是长耳环；系在发梢，就是绿辫子。玩够了，我们挎着篮子，晃荡着绿耳环、绿辫子，等着妈妈用番薯叶炒米面吃。

　　炒这道菜无需太多佐料，花两毛钱买点肥肉熬成油，抓一把鱼饼就足够了。薯叶清香，鱼饼鲜香，炒面干香，简单又美味。就着一碗白米粥，我觉得这是非常美味的午饭。

　　番薯羹

　　九月份，番薯成熟。我跟在母亲身后挖番薯、捡番薯。番薯藤和叶老了，就送给阿婆喂猪。番薯则用来早晚烧番薯粥，午时烧番薯饭和番薯羹。把番薯切丝晒干，也可以用来烧粥煮饭。

　　番薯可以配白米饭，也可以配猪肉咸饭。番薯猪肉饭咸中带甜，让人胃口大开。但最好吃的还是番薯羹。番薯羹与箬山的鱼羹、肉羹截然不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山货与海鲜碰撞的杂烩羹，是我儿时最美味、最日常的午饭。

　　取一块番薯，去皮，切成六七厘米的长粗条。再备点鱼饼、猪肉等佐料。热锅起油，将佐料和番薯条一起大火翻炒后，加少量水慢烧几分钟。待番薯与佐料快熟时，再加水。水开后放入面条，与锅里的杂烩一起烧。最后放入青菜和虾，一锅番薯羹就烧好了。盛一碗番薯羹，不急于吃番薯、面条或佐料，先吸一口汤开胃。这口融入了番薯的汤汁别具风味，因为番薯的甜味已完全融入汤中，入口咸甜各半，相互牵制。咸味突出了汤的甜味，又抑制了甜腻。喝着，感觉咸中带甜，甜中透咸，恰到好处，令味蕾愉悦。番薯淀粉和细小的番薯粒汇入汤中，与各种佐料的香味融合，使汤不再是清汤寡水，而是馥郁饱满、味道厚实。喝罢一口汤，再夹块番薯蘸汤吃，番薯味也丰富多样。然后夹一筷子面，吸一口汤，一起“哧溜”下肚，别提多有意思了。一碗番薯羹不一会儿就吃完了，一碗不够，再来一碗，吃得肚子圆滚滚才心满意足。

　　儿时的这道番薯羹牢牢占据了我的味蕾，令人难以忘怀。那时佐料少，家里有啥就放啥，有鱼饼就放鱼饼，有鳗鲞、虾就放鳗鲞、虾，没有就不放，感觉都好吃。工作后，我基本吃单位厨房的菜。现在，好多人不屑于这么吃番薯。二三十年过去，我与番薯羹久违了。那日看见番薯，我忽然想起番薯羹，就顺手买了几块番薯，告诉孩子，我要烧一道我儿时的家常美味让他见识见识、品尝品尝。于是，我重启儿时记忆，番薯照儿时那样切条，佐料多了几样，有香菇、鳗鲞、鱼饼、猪肉、虾和青菜，用碱面当主食，烧了一锅番薯羹。孩子觉得好吃，我拍照发至朋友圈，勾起了一些老石塘人的怀旧之情。

　　憨憨番薯烧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番薯以它的盛产和价廉养活了很多国人。憨憨以它谋生，养活了他的家人，还买了房。

　　憨憨是我邻居的绰号，估计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看其名，猜其人，“憨”形容傻、痴呆、笨，也形容朴实、天真，如“憨实”“憨痴”。憨憨或许两者兼有吧！

　　憨憨不是讨海人，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他家境不富裕（那时家家都不富裕，但他家似乎更不富裕），长得有些寒碜，瘦骨嶙峋，古铜色的面颊，一颗大板牙突兀地跳出上唇。

　　“番薯烧哦……”番薯烧在闽南话里是番薯滚烫的意思，这是憨憨留在我脑海中最深的记忆。番薯季是憨憨最忙碌的时候。箬山没有番薯卖，他便翻越牛栏葛岭到上马或更远的地方买番薯，挑回家贮藏、贩卖。

　　焖番薯不同于铁皮箱烤番薯。把番薯洗净，整块放入大铁锅，用大木锅盖盖紧，不加水，用柴火慢慢焖熟。木锅盖完好地锁住香气，慢火焖使番薯更加柔软绵甜。

　　憨憨的番薯就是这样焖熟的。一大早，憨憨和妻子就挑拣番薯、洗番薯、焖番薯。到下午两三点钟，憨憨就挑着一铁锅滚烫的焖番薯，走街串巷吆喝着卖。

　　“番薯烧哦……”憨憨的吆喝声略微嘶哑，很简单。闻声，我便跑出家门，见有人买，就和邻家小孩一起围观。有人买，憨憨就卸下担子，掀开锅盖上围着的棉衣，再掀开木锅盖，白烟袅袅，浓浓的香甜味扑鼻而来，一锅金灿灿的番薯就展现在眼前。那味、那香，让人馋涎欲滴。

　　下午五六点钟，憨憨卖完番薯，挑着担子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憨憨挑着担子吆喝着“番薯烧”卖番薯。在我初中毕业那年，忽然听说住在街上做鞋子的梅生家卖房子，买主居然是憨憨。这出乎所有外箬人的意料。父亲跟我说：“你看，憨憨挑担卖番薯，都能买街上的房子。只要勤、俭，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当然，番薯的烟火味不仅仅在于一盘薯叶炒米面、一碗番薯羹和憨憨的家事。“石塘名菜，番薯垒块”形容的是箬山、石塘一带独特的番薯系菜肴。炒绿豆面、芡薯粉、薯粉圆、薯粉夹、鱼丸、鱼羹等羹羹汤汤丸丸，都离不开番薯。吃着嘴馋，说来话长，让我们慢慢回忆和品味最“薯”人间烟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