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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抵达与出发之间

——读《两种故乡》有感

  彭忠富/文

  广西诗人刘春的诗集《两种故乡》(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如一座沉默而坚固的石桥,静静横亘在“身体的故乡”与“心灵的故乡”之间。它邀请读者从此岸走向彼岸,或伫立桥心,感受来自两端、温度不同的风。

  这不是一部沉湎于田园牧歌的乡愁合集,而是一份以生命为纸、岁月为墨的“精神还乡”路线图。其最珍贵之处,在于同时呈现了归途与起点、安顿与远行,并找到了诗意的平衡。

  刘春的诗语,有近乎朴素的透明感,如“山影”般沉默厚重,又如“细雨”般无声浸润。这不是简单的白描,而是淬炼后的精准。他写父亲:“那座山站在原野上/高大,沉默,创世之初就是这个样子”。名词“山”“原野”,形容词“高大”“沉默”,名词“创世之初”,几个基础词汇,构筑起一个时空凝滞、情感磅礴的意象。这种精准,源于诗人对事物本质的长久凝视。

  “两种故乡”在刘春笔下,不是空洞的概念,而是浸透在每一处具体感知之中。身体的故乡,是“万福路”的夜色、“清平乐”中的薄田与亲人、“桑树地的夜晚”里走失又复得的萤火。这些记忆碎片不止于怀旧,其间美好与困顿并存,构成一个真实、饱满,令人既眷恋又清醒的“原乡”。心灵的故乡,则是对存在本身的持续叩问。《决绝书》中“我独自合唱,单人成队”的宣言,是对个体精神独立性的默默坚守;《真理》一诗,从一朵花的凋谢领悟“世上没有一样事物是多余的”,流露出对生命价值平等性的朴素信仰。

  尤其动人的是,他将两种故乡的追寻,融入对亲情的深沉书写。《看母亲干活》《回城之前》等诗篇,在贴春联、摘橘子、默默对视等日常细节里,堆积起难以言传的依恋与静默的愧疚。父亲化身为“山影”,“他在天上看着我们”。这看似简单的句子,因前面无数沉默的铺陈,而千钧之重,道尽了东方家庭情感中如山般稳固、如影般相随的深沉羁绊。他的所有追问,最终都落回对生命来处与归途的确认,成为一种充满现代性困惑、底色依然温暖的“天问”。

  刘春擅长构建一套质朴而自洽的意象体系。风、山、石、铁等基础意象是其诗歌根基,被赋予鲜活的当代生命体验。风,可以是丈量大海的漫游者,也可以是吹动乡土变迁的无形之力;铁,在等待锻打中“开花”,寻找自身意义。这些意象相互关联、彼此呼应,共同支撑起其“大地诗学”的广袤空间。他的修辞极尽克制,始终服务于情感表达,如盐溶于水,不见其形,只留其味。那些比喻往往在关键处点亮全诗:铁树开花,如同“盲者/突然洞悉了命运的秘密”;理想主义的风“倒下,又站起来,一生都在路上”。在《词不达意》组诗中,他以当代视角重访古典诗词意境,寻找穿越时空的情感共振,印证了“无论形式如何变换,人类最根本的情感从未改变”。这种打通古今的自觉尝试,使其诗歌意境在个人的“小”中,悄然蕴含着文化的“大”。

  刘春以“朴实而温暖”的笔触,将诗歌本身锻造成一个“故乡”——一个可安放记忆、承载思索、滋养心灵的词语家园。在这里,还乡不是倒退,而是确认出发的坐标;远行不是逃离,而是拓宽故乡的边界。这或许正是诗歌在纷繁喧嚣的当下,能给予我们的最珍贵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