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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车间里的走神者:二十年打工生涯的清醒呐喊

——读《在工厂梦不到工厂》有感

  孤舟/文

  张赛的经历,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朴实。2003年初中毕业之后,他从河南南下,在泉州、武汉的工厂间辗转二十年,做过普工、保安,送过快件和外卖。2021年,他回到了曾经工作过的卫生巾厂。

  《在工厂梦不到工厂》不是控诉之书,也不是琐碎的生活账本,而是一个普通工人用二十年时间攒下来的观察与心事。这里有机器永不停歇的轰鸣,有工友之间粗糙而温热的人情,也有在重复与噪声中顽强存续的“琢磨”。

  张赛过着“两种生活”。在车间里,他是与木浆、无纺布和机器为伴的机台工,粉尘弥漫,噪声刺耳。可机器运转的间隙,他的思绪常常飘走:一会儿是纳兰词里的某句,一会儿是老家的菜园,甚至冒出“上班该是什么形状”这样的古怪念头。工厂给了他疲惫,他却在这片机械的土壤上,悄悄开垦出一小块精神的净地。

  车间的时间被制度切割得整齐而残酷。十二小时工作制下,白班像夹心饼干,午餐和晚餐是中间那点甜;夜班则是实心馒头,噎得人喘不过气。为了“提前下班”,工友们主动提前上班——有人七点半进车间,中午不休,晚上不吃饭,硬是把十二小时熬成“提前两小时”的“胜利”。可张赛看透了这“胜利”背后的无奈:计件制让工人从“被逼着干”变成“抢着干”,却也催生了新的危险。为了不让机器停下,有人会在高速运转中徒手操作——这不是不小心,是规矩让人不得不冒险。

  书里的工友,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气味与色彩。组长老盐骂人时声如炸雷,夜班时却困得坐在材料上,眼里的火光黯了下去;五十岁的小银背影挺拔如刺客,提醒张赛“要多晒太阳,车间里的人一天到晚见不到光”;“白公子”总穿白衣服,不断报名口才课、财商课,却一次次被“收割”;老实巴交的老甘做事慢、常出错,却靠着坚持在城里买了房,房贷快要还清。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开机、换料、吃饭、睡觉。而张赛记下了他们,也记下了一代打工人的真实纹理。

  张赛写下许多看似荒诞的日常:男厕所贴着“不准把卫生巾冲进下水道”;洗手记录要求用同一支笔签字,却没人在意消毒;食堂的米饭不是太稀就是夹生,菜里偶尔有甲虫,挑出来,继续吃,“有得吃就不错了”;考核分像悬在头顶的刀,一分扣十块,可标准谁也说不清,本地人分总比外地人高,组长分总比副手高。这些细节不只为抱怨,更让我们看到:工厂是规则织成的网,每个人都在其中挣扎、闪躲,或默默抵抗。

  他对“老家”的描写,戳中了许多异乡人的心事。工友把老家当作退路,想着回去盖一栋安逸的房子,哪怕不住,也觉得那是一片无纷扰的桃花源。可张赛清醒地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问题。”他想念故乡的水、菜与空气,也明白真正的安稳不在远方,而在当下“吃好、睡好、干活安逸”的尊严里。这种清醒,让这本书跳出了简单的乡愁,有了对现实的直视。

  “不麻木”,是张赛最动人的地方。在工厂久了,人容易变成机器的一部分,动作重复,感受关闭。可他没有。他会注意包装工手腕上贴着的正骨水,会心疼工友被莫名扣分,会在LED灯下看见一小截彩虹,会在夜班时想起许立志的诗。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即使在最枯燥的地方,人依然可以保持清醒与柔软。

  这不是一本关于成功的书,而是一本关于存在的书。它让我们看见流水线深处那些具体的人,他们的累,他们的盼,他们未曾熄灭的凝视。合上书,机器声似乎还在耳边隐隐作响,而那声音里,竟透出几分不肯沉没的、属于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