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连清/文

　　立春一大早，温岭的一些老宅区还笼罩着青瓷色的薄雾。一位老居民提着旧铁锅出来，锅里樟木屑烧得正旺，冒着蓝烟，随风飘散。旁人见了便说：“喏，燂春了。”

　　“燂”是台州方言，意为火烧并快速移动、反复炙烤，也寓意光明闪耀。“燂春”是立春日点燃樟树木屑或树枝，借烟气和光亮驱邪的传统习俗。民间有诗云：“数九过了天转暖，劈了樟木好焜春。烟气薰薰驱五毒，合家老小保太平。”樟木的烟，好似飘向天空的草药方，字里行间写着“驱邪”与“安康”。

　　立春前几天，街上就有人吆喝“卖春柴喽”，卖的是一捆捆带叶的樟树枝。人们买回挂在屋檐下晾着。立春正点，鞭炮一响，家家点着春柴，烧一半便赶紧拿进屋里，挨个角落熏烤。整个村子烟雾笼罩，如烽火连天。老人咧嘴笑道：“立春熏一熏，蛇虫鼠蚁不敢来！老祖宗的法子灵验。”

　　关于“燂春”的起源，有个传说。早年冷山坳里有一条人头蛇，常化作美女害人。一个后生在立春日路过，用樟枝在借宿处熏烤几遍，又在道地上堆起烟灰。天亮时，一条大蛇死在灰中。从此，人们便知立春熏樟枝可驱害，渐渐成俗。

　　这一风俗在椒江北部尤为盛行。温州籍作家林斤澜曾写过《燂春》，可见当年浙南也普遍。我忽然想起隔壁春梅大爷，他曾在椒北章安道观做道人。一年立春，我去他家，见他边啐唾沫边把冒烟的樟枝捅进猪圈，呛人的烟雾弥漫开来，他却神色镇定。他说，这是跟道观师父学的，“转三圈才能镇妖”。

　　2020年起抗疫几年，人们在立春纷纷重拾“燂春”习俗，期望驱赶病魔。那三年，卫生健康委的短信与“燂春”的铁镬同频共振，樟木销量如春笋拔节般增长。樟木香里飘着传统与现代交织的生存智慧。人在不确定中，总要找些确定的精神寄托。

　　站在老宅地基上，风穿过空荡田野，将记忆里的蓝烟与眼前的现实揉在一起。忽然觉得，老一代人对付时疫的法子，和我们隔着屏幕叮嘱“戴好口罩”，骨子里是同一种慌张和盼头。

　　在杭州工作的临海人张薇记得，外婆总在日历上把立春的时辰郑重地圈出来。那天，她早早准备铜盆和樟木，时辰一到便引火点燃。这种拿火说事的老规矩，我们这里还有不少。上元节点灯，中元节放灯，过年点火堆，七月三十插地香……都属此类。记得年少时一个七月夜，家家在门前、路边插上密密匝匝的香，香头火星在石缝里一闪一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拄拐看着，眼角沁出泪光，轻声说道：“这多好啊！等我到了那边，也可顺着这光亮找回家。”

　　我总爱琢磨，这种以火为名的点燃，是不是老祖宗与我们的一种对话？是不是人在无常面前，在科学之外，用约定俗成的仪式，为自己筑起一道小小的堤坝？我想是的。它或许挡不住洪流，却足以安抚一颗飘摇的心。人哪，不管在哪个时代，稳稳地活下去最要紧。

　　每年立春，樟木的烟散在月河水里，不声不响地向前流去。“燂春”刚把邪毒赶跑，正月拜岁的脚步就顺着水流而来，踩着河坎两岸的薄霜，“嚓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