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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温岭旧年俗,烟火永长流

  陈明华/文

  温岭旧称太平。腊月的风刚掠过温黄平原,年的气息便顺着屋檐下的冰凌流淌。老辈人常念叨“廿三送灶神,廿四掸蓬壅,廿五赶长工”的顺口溜,这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家家户户投入忙年的节奏。那些藏在烟火气中的旧俗,如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廿三祭灶,是年的序曲,温岭当地也叫“送灶爷”。旧时家里是老式柴灶,灶台上贴着被烟火熏得发暗的灶司菩萨画像。祭拜时,麦芽糖是必不可少的供品,既用糖粘住灶王嘴,又以糖甜到灶王心,盼他上天见玉帝时只说好话。母亲还会蒸糯米糕,摆上糖块、水果,烧灶马纸,方便灶王爷骑马上天。她总念叨“灶司菩萨上天言好事”,盼来年五谷丰登。我总盯着那碗甜糕,母亲便掰一小块塞给我,说吃了灶糖,来年嘴巴甜,少挨骂。祭拜完毕,便焚烧旧的灶君画像,待正月初四再迎灶神归家,祈求新的一年家宅平安、诸事顺遂。如今柴灶换成煤气灶,灶司菩萨画像也难觅踪迹,但那份甜糯的滋味和藏在烟火里的期盼,一直留在记忆里,从未消散。

  廿四掸蓬壅,是温岭人家全家出动的年前大扫除。要从屋顶到地面细细打扫,床底、梁上都要擦净。扫出的垃圾要留到年后再倒,怕扫走福气,只愿掸走穷气霉气,迎来财气福气。“蓬壅”是当地方言,指屋里的积尘、蛛网和角落里的污垢。

  这天,母亲会踩着长凳,用绑了竹竿的鸡毛掸子或由自家种的扫帚草、金丝草做的观音帚,细细扫拭屋梁灰尘。扬起的尘絮在阳光下飘舞,呛得人直打喷嚏。父亲则清洗门窗,老旧的木窗棂被擦得锃亮。我最爱凑在母亲身边,帮她缝被子。那时还没有被套,被单、棉絮和被面要一针一线缝合。母亲戴着顶针,粗线穿过布料的“刺啦”声,混着庭院里晾晒衣物的轻响,成了年前最踏实的人间声响。家里那床龙凤织金的古香缎被面,平日里总小心收着,唯有过年才拿出来,摸上去滑溜溜的,仿佛藏着一家人一整年的期盼。

  按照泽国一带的集市习惯,廿四上午要去赶“泽库街落市”。掸蓬壅与赶市,常在同一天完成。集市是孩子们的天堂,也是家长购年货的必去之地。父母带我们上街,新衣服、猪肉、黄鱼、带鱼、大公鸡、笋干、豆芽等,沉甸甸装满一菜篮子。最热闹的是打炒米的摊子,挑着爆米花机的师傅一声吆喝,孩子们便蜂拥而上。我攥着家里的米袋,看着师傅把米倒进铁罐子,摇着把手在炭火上烤。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直到师傅喊“要响咯”,大家慌忙捂住耳朵,“嘣”的一声巨响,白花花的炒米涌进麻袋,香得人直流口水。还有打糕条的机器,米白色的糕条从出口源源不断冒出,折成一截截装进塑料袋,脆生生的口感能甜到正月。

  廿五赶长工,给帮工结清工钱,让其返乡过年。廿六赶市,置办年货、新衣,东西多备双数,活鱼养到三十,寓意年年有余。

  廿七捣麻糍做年糕,是温岭过新年极具仪式感的事。蒸熟的糯米入石臼,全家上阵、邻里相帮,合力反复捶打。糯米越捶越糯,打好后捏成饼状,吃法多样,可直接蘸红糖、芝麻吃,也能煎煮入味。热闹的捣麻糍,揉出了团圆相聚的年味,又因麻糍谐音“麻吉”,藏着邻里和睦、日子黏甜顺遂的美好期许。

  廿八的谢年与裹粽,向来是父亲的主场。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宰杀公鸡,特意留着尾上三根长羽,用红绳束起,让雄鸡昂首挺胸,和猪头一同上锅蒸得油润。母亲在庭院中设香案,红漆托盘里齐整摆着八样供品:猪头、雄鸡、鲫鱼、鲜虾、蛤蜊、豆腐、豆芽,还有必不可少的粽子。这是温岭谢年祈福的核心供品,寓意高中圆满。焚香点烛,烧纸祈拜,烟雾袅袅间,仿佛真能触到神灵降临的庇佑。父亲亲手研墨挥毫写春联,红笺浓墨,贴满老房廊柱,年味便从墨香红纸里散开。

  谢年礼成,母亲便着手裹粽。过年的粽不是端午的样式,多是灰汤粽、肉粽。烫好的箬叶裹着清润的香气,泡软的糯米里拌着豇豆、红薯碎,或是塞进一颗蜜枣,肉粽则裹着鲜美的肉馅。两张箬叶上下错开,折成尖锥,填入馅料,再用棕榈叶条紧紧捆扎,母亲动作娴熟利落,一气呵成。我凑在一旁学,总把糯米漏得满地都是,母亲便手把手教我折角的窍门,耐心又细致。半天忙活下来,大木桶里堆满粽子,煮上两大铁锅,软糯入味,能从年三十吃到元宵,也应了多包多存、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这过年的裹粽,讲究多。除了谢年当供品讨彩头,平日里来客,随手煮上几个当点心,方便又暖心。箬叶裹住的何止是糯米馅料,更是新年里的期盼,裹着圆满,裹着富余,裹着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年味。

  谢年是温岭人祭天拜地、祈福来年顺遂的核心仪式,家家户户必搞,多在廿八裹粽后至年三十夜前举行,素有“谢年谢到年三十,越谢越有”的说法。一桌谢年宴里,最具分量的当数温岭地道的“窝冻”——现烧的猪头冻。这是谢年的重头戏,更是年夜饭的压轴硬菜、正月待客的当家菜。温岭人煮猪头谢年,先焯水去腥,再以八角、桂皮、酱油慢炖数小时,放凉凝冻方成。猪头肉里藏着“有头有尾,新年圆满”的美好寓意,用猪头谢年祭天地,祈愿来年有盼头、财运旺,岁岁年年皆顺遂。

  廿九去泽国街买“八碗”食材。年三十的“八碗”是全年最丰盛的一餐,再拮据的人家,也要凑够八个菜,豆芽、笋干、豆腐干、黄鳝等都能上桌,但鱼和肉必不可少。鱼要留到大年初一,图个“年年有余”,肥肉更是抢手货,平时缺油少荤的日子,唯有这碗肥肉能解馋。“八碗”做好,先祭祀祖宗。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酒菜,香烛点燃,父亲母亲领着全家按尊卑祭拜,口中念着保佑家门顺当、读书上进的祝愿,烧纸钱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庄重又温暖。年夜饭过后,父亲燃放关门炮辞旧,然后守在灶前煮粽子,要煮到深夜。灶坑里的火光跳动着,映出晃动的影子。睡觉前我把五毛压岁钱夹在小人书里,压在枕头底下,那崭新的纸币闪着微光,仿佛藏着一整年的美梦。

  正月初一的开门炮是新年的号角。天还没亮,父亲就起来放炮,紧接着,全村鞭炮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在这天凌晨一两点钟就去水澄庙里拜老爷,祈福新年顺遂。大家在庙里烧香点蜡烛,拜完后往庙里捐善款(地方人叫乐助)。这一习俗流传至今,每年大年初一凌晨,庙里格外热闹。

  早上起床后,我和弟弟穿着新衣,迫不及待跑出门,空气中满是火药味和饭菜香。母亲早已备好三餐:早上吃炊饭,取“蒸蒸日上”之意;中午汤年糕,盼着“节节高升”;晚上煮大米面条,愿得“长寿安康”。这一天不能扫地,怕扫走财运;不能动针线,免得新年穿补丁衣;还要吃上年三十剩下的饭,图个富余。孩子们牵着牛去晒谷场赛牛,队长燃炮发令,牛尾巴上系着的鞭炮“噼啪”作响,牛跑得飞快,小主人被拽得连滚带爬,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输赢不重要,图的是牛健体壮,新年丰收。

  旧时正月,道地里前上间至后上间最热闹,一桌桌围满了乡邻,打牌、搓麻将,笑语声此起彼伏。村中的锣鼓队敲起来,大小鼓声隆隆震天。长辈常说,鼓声越响,新年越是风调雨顺。

  正月里常请盲人唱陶琴,一根毛竹筒为伴,喑哑唱腔婉转演绎《狸猫换太子》,听戏的邻舍围坐成圈,听到动情处,总有人悄悄抹泪。大年初二本是不出门的,若真要走,便只是走座。

  滚狮子是温岭春节的核心民俗,正月初一到初八的白天,总有舞狮队上门表演,过了初八便不再来,且从不禁夜行。舞狮常与杂耍、锣鼓班同台,伴着小鼓与铜钹“恰恰盖”的节奏,耍出滚四门、抢球的招式,还有雷叉、勾刀的杂耍绝活,灵动又热闹。表演只为讨喜钱图吉利,道地里皆是自愿凑喜钿,从不强索。

  那些日子,便在阵阵锣鼓声、悠悠琴声、声声狮鼓响里,慢煮时光,满是地道的温岭年味。岁岁年年,皆是这般温软的人间烟火。

  如今,温岭高楼多了,柴灶换成燃气灶,打炒米的师傅少见了,谢年的仪式也简化了许多,但那些藏在习俗里的温暖记忆,却像陈年老酒,越品越香。每当年关将至,耳边仿佛又响起村里锣鼓队的鼓声、炒米的爆响和父亲煮粽子的柴火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年味,早已成了太平儿女最珍贵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