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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石塘旧年

  林玉红/文

  冬至一过,石塘的海风里便透出年味的讯息。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物资匮乏的日子里,过年是深植于每个人心中的念想。大人盼着,孩子更盼着。将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风俗一样样拾起,在清贫的岁月里,这些习俗成了最坚实的慰藉和最明亮的期盼。

  年关越近,我的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于是便让自己沉入儿时的记忆里:那时候,我们是怎样掰着手指数日子、怎样盼着过年的呢?或许,人总是要在回望中寻一点温柔,来安顿此刻的自己。那就写吧,记下从前的好,疗愈当下的慌。让文字成为时光的桥,从旧年暖到今年。

  一、冬藏

  过了冬至,年的预备便悄悄开始了。炒山东面(红薯粉丝)、烧索面需用的面,做鱼饼、鳗鲞、目鱼干的鲜货,做年糕、粽子、糖阄的米和红糖……一样样被积攒起来。每添一点,大人心里便踏实一分,我们小孩也跟着雀跃。这储存不仅是食物的累积,更是一份对丰足的期许和仪式。

  腊月里,以“过年”为名的活动渐次展开。

  腊月廿四“掸蓬壅”:那是真正的大扫除。桌、凳、菜柜、衣柜,全被搬到门口,用刷子蘸着清水刷洗,再晾在冬日的阳光下。木纹里的旧尘被洗净,露出原本的肌理。孩子们在搬空的屋里追逐嬉闹,觉得家忽然变大了、变亮了。几天下来,要洗的被子衣物能装满几担箩筐,女人们便挑着去井边或溪坑清洗。没有自来水,一桶桶提,一下下搓,水花溅起时,也溅起一片明净的期待。

  廿五“赶长工”:出海的渔民归航,在外做工的人归乡,年的序幕才算真正拉开。我们小孩天天在海边、村口张望,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便飞跑着迎上去。父亲回来,年就真的近了。

  二、谢年

  “谢年”,谢的是天地神明,感恩一年平安度过,祈愿来年更好。祭品需猪头、鸡、黄鱼鲞、年糕、糖阄、粽子、索面等,还有各色干果。因此谢年前,必先做好年糕、粽子与糖阄。

  糖阄工序最繁,往往需几户人家合作。糯米与早米按比例混合,浸透,磨成粉,加入红糖拌搓后上甑蒸熟。最要紧的是捣制,蒸熟的米粉团放入石臼,一人执石锤舂捣,两人蹲在臼边,趁石锤提起的刹那,迅速翻动烫手的粉团。石锤起落,粉团在翻动间渐渐柔韧成形。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捶打的节奏、翻动的时机,都在常年累月的配合里成了肌肉的记忆。捣好的面团切成小块揉成小团,压进刻有吉祥花纹的木质“阄印”里,轻轻一磕,一只印着祝福图案的糖阄便脱模而出,圆满可爱。我们小孩总围在石臼边,等着捏一小团热乎乎的边角料,迫不及待塞进嘴里,那香甜糯韧,便是最早的“年味”。

  谢年的日子要选在“掸蓬壅”之后、立春之前。祭桌摆在堂前,烛火摇摇曳曳。祭毕,还要去妈祖庙拜拜。破四旧的年月,庙堂已废,妈祖像被有心人藏于家中,祭拜只得悄悄进行。但这是“公开的秘密”,神明在心里,便不怕形式隐蔽。

  谢年的祭品丰盛,祭后便成了接下来日子的美食。单单一个猪头,拆开后便能吃上许多天。猪耳脆,猪脸肉香,猪头骨熬汤,一点儿不浪费。

  谢年一过,对联贴上,过年的气氛便一日浓似一日。我们小孩子喜欢挨家挨户读对联。“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和气一门生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这些句子虽朴素,却承载着寻常人家最本真的愿望。记得有一年,我们家贴上了“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父亲轻声叹道:“真好啊,现在这样的对联都能贴了。”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那一声叹里,有着对岁月松动的细微感知。木墙壁上贴着“金玉满堂”,菜柜门上贴着“山珍海味,鱼肉不离”。纵然家徒四壁,纵然餐桌上常是咸鱼、菜干,那红纸黑字写下的,却是对生活最热切的想象。

  三、送灶神

  腊月廿四送灶神,是小年重要的仪式。灶神(也叫“灶司菩萨”)这日要上天向玉皇大帝汇报一家人一年的善恶,以定来年祸福。灶台上贴起新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还要供上一碟麦芽糖和花生糖,糖越粘越好,这样灶神的嘴被粘住,上天便会多说好话,少说是非。

  我们小孩盯着那碟糖,眼睛发亮。祖母总会掰一小块给我们,说:“灶王爷吃过了,咱也甜甜嘴。”传统文化里,神仙也这般“世俗”,可亲可近。人们以一点甜,换一份心安。

  大概到了九十年代,煤气灶普及,砖砌的老灶台渐渐消失,灶司菩萨的“岗位”也随之隐匿于记忆之中。

  四、除夕

  除夕那天,午饭过后,大人便忙碌起来。父亲带着弟弟去买鞭炮;我将年前新买的、扎蝴蝶结用的绢布头花,和姑姑送的弹力镂空围巾重新洗净晾干——它们是我明日新衣裳的点缀。空气里浮动着期待,微微发甜。

  母亲和祖母在厨房准备“八碗”,祭拜祖先。摆好桌凳,桌上十二碗菜肴,鱼、肉、面、糕皆有。四方桌每边放两双筷子、两个酒盅,香要点三遍,酒要按一炷香时添三次,仿佛真有人坐在那儿享用。纸钱在盆里焚化,火光跃动,青烟袅袅。祖母做得极其虔诚,年幼的我却满心疑惑:“阿婆,那边的人,真像吃了一样吗?这些纸钱烧过去,真能变成钱用?那多烧点,他们不很容易就发财了吗?”祖母手里的动作不停,缓缓答道:“这个啊,不可不信,不可全信。”

  许多年后才明白,这祭拜是活着的人寄托感恩与思念的一种方式。正如祖母所说“不可不信,不可全信”。那份心意,才是真的。

  祭祖完毕,便是年夜饭。七碟八碗摆满一桌,虽不奢华,却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母亲还要烧一锅“跨年饭”,饭上面放几粒红枣,寓意年年有余;再煮一锅红枣茶,“吃红枣,年年好”。喝了甜茶,开始发压岁钱,多是两角、五角,但对七十年代的孩子来说,已是巨款。攥在手心,压在枕头下,从嘴角甜到心底。

  关门鞭炮响过,便不再出门。母亲把我们的新衣裳一件件摊在被子上,我们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恨不得天立刻亮起来。除夕夜的灯要点一整夜,父亲半夜还会起来添一次灯油。“间间亮堂照钱财”,那簇温暖的光亮,守着一屋安眠,也守着对来年会更好的祈愿。

  五、大年初一

  时间从年三十跳到初一。半夜,开门鞭炮声便陆陆续续响起——“起得早,早发达、早发财”,因为“大年初一做得好,一年到头都会好”。小孩也早早被唤醒,其实哪用叫,心里惦记着新衣裳、压岁钱、好吃的,自己就睁了眼。

  早餐是索面,那是石塘人待客的最高礼数。这一天,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贵客。面碗里铺着金黄的煎蛋,配料有猪肉、虾干、鱼胶、鱼丸、鱼面,汤清味鲜,暖透身心。中餐是汤圆,糯米圆与山粉圆(番薯粉制)混煮,寓意团团圆圆、甜甜蜜蜜。晚餐是年夜饭菜的再回味,还要烧一锅“新年饭”,饭上放几粒红枣,寓意新的一年丰衣足食、红红火火。

  早上吃过索面,大人或去庙里上香,或去教会礼拜,穿着新衣裳的孩子便去邻里串门。大人说,初一走遍的人家,初二方可再去;若初一未走,初二便不能上门,因初二是戴孝人家接待祭拜亲眷的日子,贸然前往是忌讳。我们孩子乐得借此理由,初一便跑遍整个村落。每到一家,喊一声“拜年啦”,总能得到几颗糖、一把瓜子。新衣裳的口袋渐渐鼓起来,剥开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那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乐。

  父母今日格外宽容,任凭我们吃喝玩乐。初二、初三也大抵如此,年节的松弛与欢愉,在这几日达到顶点。

  六、初四拜岁

  初四起,亲戚间正式拜岁开始,直到元宵节前。女儿女婿带着儿女回娘家拜年,外甥给娘舅拜年。每个人的身份往往重叠——既是儿子也是女婿,既是女儿也是媳妇;既是外甥也是娘舅;故而每户人家既要出门拜年,也要在家待客。

  拜年的礼物是“包头”——用粗草纸包裹的桂圆或荔枝,有时再加一瓶白酒或药酒。通常还扛一根甘蔗,寓意节节高、日子甜。礼品常常在各家流转,今年送出的,或许明年又转回自己手上。

  我们去外婆舅舅家拜岁,舅妈必先烧桂圆茶。那时每家都贫穷,桂圆便显金贵,大人早早叮嘱:做客时喝桂圆茶,只轻轻啜两口汤,切莫吃其中的桂圆,否则便是失礼,叫“吃茶泡,冇娘教”。而那几颗桂圆,加水添糖再煮一煮,便可招待下一位客人。但舅妈待孩子格外慈爱,总要我们“吃几颗,不妨事”。我们推却不过,便小心拈起一颗,说“吃过了,吃过了”,心里却满是被人疼爱的欢喜。

  喝完桂圆茶,还要吃一碗索面,叫作“接力”。之后才是中午的正餐:依然是丰盛的七碟八碗。餐毕告辞,主人回赠糖阄和橘子,寓意甜甜蜜蜜、大吉大利。物资匮乏的年代,节日的温情,常常就包裹在这些食物的传递与分享之中。

  七、元宵节

  到了元宵节,年就进入了尾声。石塘的元宵节没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诗意浪漫,却有自己粗粝鲜活的热闹。

  傍晚,母亲烧一锅“糊糟羹”,那是用番薯粉、小汤圆、雪梨、金橘饼、花生、芝麻等熬成的糖糊,寓意和睦、团圆、甜蜜。吃过糖糊,人们便往妈祖庙前“跳灰”。所谓“跳灰”,是在庙前燃起火堆,人们从火上跳跃而过,祛邪避灾。跳罢,用火钳夹一些尚烫的灰烬带回家,倒入灶膛——这是“传火种”,祈愿家火不灭、薪火相传。

  石塘的元宵习俗源远流长,据说已有三百多年历史。祖先从闽南迁居至此,也将“扛台阁”“大奏鼓”等习俗带到这东海之隅。六七十年代,这些活动曾一度中止。文革结束后,“扛火镬”“扛台阁”“大奏鼓”才重新焕发光彩。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一个元宵,听说晚上有“台阁”要从我家门口经过。我不知“台阁”为何物,只觉激动难耐。天黑后,锣鼓声由远及近,打头的是一口盛着熊熊烈火的铁镬,两人抬着,火光映亮一路。这便是“火镬”,寓意红火兴旺。

  紧随其后的便是“台阁”。它以八仙桌为基,桌腿为柱,四周支起竹架,再用彩纸、布帛、绢花扎成绚丽的彩台,悬上雪亮的汽灯。台上站着几个五六岁粉雕玉琢的孩童,扮成《八仙过海》《五女拜寿》《打金枝》等戏文人物。台阁由十数名青壮年轮流抬着,缓缓行进。我们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仰着头看那些小演员,觉得他们像是从天上来的。

  最让我们兴奋的,是“大奏鼓”。因中断多年,初次恢复演出尚显生疏,我们这些不会说闽南话的孩子,直称它为“特地故事”。表演者全是男性,脸上浓墨重彩,头戴羊角状饰物,耳吊大耳环,身穿蓝色大襟衫,扮成“渔婆”模样,随着鼓点扭动腰肢,动作夸张,与围观者嬉笑互动。那一夜,父亲抱着大弟,母亲抱着小弟,牵着我的手在人群里观看。一个“渔婆”扭到我们面前,对母亲笑道:“阿婶,三个小孩了,要计划生育了呀!”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那句话,带着节庆的戏谑,却也是那个年代特别的标记。

  从此,每年元宵,“扛台阁”与“大奏鼓”便成了石塘不变的风景。那熊熊的火光、喧天的锣鼓、绚丽的彩台,以及“渔婆”们豪放又诙谐的舞姿,共同构成石塘人关于元宵的集体记忆,那是一年里最热烈的狂欢,也是向大海、向生活发出的朴素而昂扬的宣告。

  八、年过

  正月十五一过,年便算过完了。渔民整理渔网,准备出海;孩子收拾书包,预备开学。日子重新落入平凡的轨道,但那份被年节滋养过的希望与力气,却沉在心底,支撑着人们走过又一个春夏秋冬。

  如今回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石塘的新年,像一幅用淡彩绘就的长卷。它不华丽,却真挚;不富裕,却温暖。那些琐碎而庄严的仪式,那些粗糙而用心的食物,那些藏在禁忌与规矩背后的体贴与关怀,共同编织了一个时代、一个地方特有的年味。

  物质匮乏,但人情丰沛;生活简单,但仪式庄重。人们在一粥一饭里积蓄温度,在一跪一拜中寄托敬畏,在一来一往间传递情义。那是一种将生存过成生活的智慧,也是一种在限制中创造丰盈的韧性。

  当年的孩童已生华发,石塘的街巷亦变了模样。煤气灶代替了柴火灶,超市里随时可买年货,拜年短信取代了走家串户。但记忆里,那些冬阳下刷洗的木器、石臼旁翻动粉团的双手、烛光里虔诚合十的轮廓、火光中跳跃的身影……依然清晰如昨。

  写下这些,不仅为记录一段风俗,更为留存一种温度。让后来的人知道,在并不遥远的过去,人们曾这样用心地对待时间,郑重地感恩生活,在狭小的空间里,活出了宽阔的意味。

  年过完了,春天便真的来了。而所有认真度过的日子,都会成为生命里不灭的灯盏,照亮前路,也温暖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