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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邮寄的旧时光

  朱明坤/文

  元旦的清晨,手机接连响起。几条祝福信息跳出来,彩色的动图,整齐的贺词,一看就是群发。手指划过屏幕,心里却像推开一扇门,里面空荡荡的。这让我想起1997年的冬天,寄给北方笔友的那张贺年片。

  卡片是在校门口小摊买的,印着雪景,有个红灯笼。我趴在课桌上写字,祝他高考顺利。写完对着窗户呵口气,看字迹慢慢变深,心里很认真。跑到邮局门口立着的墨绿色的邮筒前,把卡片塞进那道扁缝,听见轻轻一声响。它进去了,像种子落进土里。

  等待从那一刻开始。

  我想象它躺在邮筒底部,和许多信挤在一起。傍晚,邮递员打开邮筒,将里面的信件哗啦倒进帆布袋。它被带到分拣处,灯光很亮,许多手在翻动。盖上邮戳,“咚”的一声,算是出发了。然后坐火车北上,也许在闷热的车厢里,也许在冰冷的行李架上。每到一个站,可能就多一个邮戳,圆的,方的,像旅途的脚印。会不会淋雨?会不会被弄皱?这些念头让等待变得具体,甚至有点甜。

  我常算日子。三天该到省城了,五天该出省了,一个礼拜……他该收到了吧?看见邮递员的绿自行车,心里会动一下:那叠信里,有没有我那张?等待把时间拉长,把平常的祝福酿出特别的滋味。

  他的回信终于来了。信封上有好几个邮戳,墨色深深浅浅。信里说,卡片是元旦前一天到的,正好。我捏着信封,好像还能摸出它走过的路。那张薄纸,是真的穿过了山河,带着我投递时的温度,完完整整交到他手里。这份抵达,是有分量的。

  后来,一切都快了。电子贺卡一点就发送,对方马上能看到。短信“嘀”的一声,祝福就到眼前。微信来了,一秒钟能发给一百个人。快,真快,快得来不及想想,快得祝福像流水线下来的,都一样。我们收到很多祝福,心里却空落落的。

  抵达的意思,悄悄变了。从前,抵达是一枚真实的邮戳,是信封角一点磨痕,是撕开信封那声“刺啦”。它可能丢,可能晚,正因这样,终于到了才那么踏实。现在,抵达是发送成功,是已送达,是毫无意外的完成。我们不用再想卡片在黑夜里赶路,不用怕大雪耽搁行程。距离被速度抹平了,那份因等待而生的惦念,也跟着淡了。

  那张1997年的贺年片,如今不知在哪儿。也许在老友搬家时,和旧课本一起处理了。但我记得它在路上的那些日子。那份遥遥的想象,让那个冬天很丰满,让一个少年觉得,自己的心意正穿过千山万水,去叩一扇远方的门。

  现在,我们活在秒达的时代,什么都快,什么都便当。可我总想,真情这东西,是不是还得慢点养?就像煨粥,急火是不行的。今年,我买了几张明信片,给老友写了几句家常。我知道,它们会慢悠悠地走,可能三天,可能五天,才会“咚”的一声,落进朋友楼下的信箱。

  让祝福重新有段旅程吧。让某个远方的人,在平常的午后,打开信箱,摸到一点不一样的厚度。让抵达,不再是个技术确认,而再次成为一件需要耐心等待的小事。在一切即时的当下,或许只有慢下来,让祝福走过千山万水,才能在抵达的那一刻,真正抵达彼此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