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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山海回响

——读《与一条船谈论大海》有感

  黄玉成/文

  读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温岭籍诗人张于荣先生的长诗集《与一条船谈论大海》,我心潮难平。这不仅是一场文学的邂逅,更像一次精神的洄游。循着诗人用词语编织的航线,我回到了浸满咸味与闪烁着渔火的故乡石塘箬山。诗集由十二首长诗和一部诗剧组成,分为“溯洄”“渊源”“具象”“在场”四个篇章,在我熟悉的渔村、渔民与渔业之上,构建了一座既通向远古又映照当下的精神灯塔。

  诗人并非远观的歌者,而是“亲海劳作者”中的一员。他生于斯、长于斯,对这片海与人的命运有着骨血般的体认。他笔下的海,不是被浪漫化的景观,而是一个充满生命辩证的哲学现场。这让我的阅读体验从对故乡风物的怀念,升华为一场关于生存、记忆与身份的深刻沉思。

  张于荣先生最根本的突破,在于彻底扭转了传统山水诗将海洋“景观化”的范式。他没有站在岸上描绘海的壮阔,而是将书写的主体交付给了一条船。诗集的题眼“与一条船谈论大海”,揭示了一种全新的关系。船不再是人的工具或海的点缀,而是一个独立的、具有生命和记忆的对话者。这条船,是无数讨海人命运的浓缩。在茫茫大海上,这条看似渺小的船,因其承载的生命的意志、对鱼汛的期盼、风浪的凶险、丰收的欢愉与归航的疲惫,成为“主宰天地的唯一力量”的隐喻。

  “寂静,等于一种生长……一旦被风吹鼓/定会发出烈马的嘶鸣。”整首诗如同一个精致的能量守恒装置,前半段不断收纳散落的日常碎片,后半段通过风的隐喻将其转化为势能。当静止达到临界点,那些看似被驯服的材料突然显现出野性的本质,这才是诗人与船谈论大海的真正核心。

  “鱼类安慰了大海和渔者……我的心,略小于大海。”诗人以“鱼—渔者—海”三元结构,构建了一个动态的生死平衡系统。渔者之死是“在海里的另一种重生”,鱼亡则通过滋养渔者完成能量转化,而大海始终以“不死”的容器姿态承载所有变迁。最精妙处在于收束时的尺度变幻,“我的心,略小于大海”。这颗既承载着对众生的悲悯,又清醒认知自身局限的心,恰恰因“略小”于大海而获得测量无限的可能。

  张于荣先生像一个人类学家和诗人合体的“海洋考古者”,用诗歌凿开了大海蔚蓝的表象。在《延绳钓简史》中,那纤细的绳线丈量着人类欲望的深度,也标记着自然馈赠的边界,每一次收线都是对蔚蓝的短暂拒绝,也是对自身命运的永恒质询。诗人通过“护犊之心”这一意象,不仅刻画了渔民与海洋之间超越功利的情感羁绊,更塑造了一个在流动疆域中行使父性守护职责的现代海王形象。

  《银鲳研究》几乎是一部银鲳的“生命全史”。诗人以科学观察般的精准与神话般的想象,描绘银鲳从越冬、洄游、产卵到索饵的完整生命周期,赋予其神性的光辉。但诗人并未止于礼赞,他尖锐地揭示,这美丽的洄游之旅,终点常是“网伏击”的猎场。产卵场在蜂拥的渔船马力算计下被“掏空”,最终“长成墓碑”。这种对现代渔业暴力的凝视,充满了深切的生态忧患。诗人在此完成了一次深刻的生态诗学建构,他将渔场的崩溃从简单的环境议题,提升至存在论层面的共同困境。

  诗集也是石塘生活的“地方志”,它镌刻了我们赖以辨识故土的一切文化和地理坐标。空间记忆,里箬的古村、鳞次栉比的石屋、清澈的水井,这些地标在诗中苏醒,成为族群记忆的容器;民俗活态,镬火的温暖、大奏鼓的狂放、七夕习俗的虔敬,这些非遗不再是表演项目,而是族人“用红圈白脸取悦山水”,与先祖和自然沟通的鲜活仪式。

  “我年少时最盼望过小人节……我熟悉她的脸/却记不起她叫什么名字。”石塘的七夕习俗“小人节”,不仅是一场民俗仪式,更是一个生命坐标。它通过个体经验的嬗变,揭示了传统节日如何在代际之间悄然转换其意义,成为一种流动的文化血脉与精神脐带。

  这一切具体的书写,最终指向一个宏大的主题:为一个跨越数百年的迁徙族群立传。诗人将个人家族史融入海洋的宏大叙事中,这使得诗集具有了“史诗的纵深”。它探讨的不仅是渔民的生计,更是一个族群在动荡的时空中,如何依靠海洋确立自身身份与精神归宿的永恒命题。

  当我缓缓合上诗集,《与一条船谈论大海》在我心中激荡的,远不止文学的回响。张于荣先生用他如缆绳般粗粝、又如渔火般温暖的笔触,完成了一次伟大的“招魂”——他为正在消逝的传统渔业生活招魂,为石屋和古村的记忆招魂,更重要的是,为漂泊在外的游子招回了那片始终在血脉里鼓荡的精神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