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泪腺”的李骞婴
章柠檬/文
我时常在半夜醒来时,想起一位和我在被窝里说过悄悄话的闺蜜,叫闺蜜都生疏了,应该叫被蜜。就是这位被蜜级的朋友,我如今都不知道她过得怎样,想她时隐约想哭,不知道她会不会想我,但这家伙绝不会哭,因为她没有泪腺。她叫李骞婴。
高二时,她从新河中学转到温岭中学。“我叫李骞婴,张骞出塞的骞,婴儿的婴”,她的自我介绍和她的名字一样,又飒又纯,我毫无抗拒地被她吸引。李骞婴不算漂亮,和我一样的小个头,单眼皮,鼻头还有点大,但这些不影响她的美。这种美来自她的白净、她爱笑的眼睛,还有她骨子里的自信和骄傲。
成为好朋友后,我得知她爸是一名远洋船员,一年才回家一次,她妈是一名很要强的乡村教师,对女儿的爱也是“狠”的,费尽周折把她弄到温岭中学,还给她租了房子。略显沉重的母爱让李骞婴从不敢放松学习,但她也滋长出一些叛逆。我就是那个乘虚而入影响她学习的差生,我陪她睡,她可高兴了,还允许我在被窝里放随身听,有时我俩聊天到天亮。
有一回,我俩早读课迟到了,一向温柔的班主任那天失恋了也失态了,命令我俩:“站外面去!女生就丢不起脸吗?”教室走廊上第一次迎来罚站的两个女生。我懊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骞婴“啪”地甩给我一本单词书,“背!大声背,这样就哭不出来了”。只见她已经背上了,格外认真,就跟坐在教室里似的。这操作非但没让我哭出来,还差点让我笑了。
必须得说,李骞婴是英语课代表,英语成绩全班第一。“我要出国,到一个我妈管不着的地方”,在我还经常对我妈哭的年纪,她居然会说这话。冲刺高考时,我无意中翻到李骞婴的笔记本,上面是鲜明的四个字——哭就输了。我不知道这是她备考的坚持,还是她对整个人生的期许。
我确实没见她哭过。她妈把她刚买的音乐盒摔得稀巴烂,她笑着摇了下头就回书房刷题了;体育达标测试时,她提前来例假,800米刚跑一圈,裤子就渗出了经血,她没停也没哭,笑眯眯地完成;有男生给她传小纸条被老师截获,老师指责她早恋,第二天她顶着一头超短发进了教室,因为那纸条上写着“我喜欢你欢快的马尾”。
很庆幸,我们的大学都在杭州,虽然隔得远,要倒两趟公交,但我们会雷打不动地每周见一次,钻同一个被窝。直到她遇见了一个叫陈再斌的男生……
那是个周六的清晨,我和李骞婴刚在校车上坐定,上来一位高瘦的男生,他穿着黑色高领、米白色衬衫外套、蓝色牛仔裤、白运动鞋,阳光打在他忧郁又清秀的脸上。“他就是我男朋友,早晚的事”,只一眼就让李骞婴沦陷了。她开始频繁往浙大三分部跑,目标根本不是我。
“我真的可以为他低到尘埃里”,李骞婴说这话时,我仿佛嗅到了爱情灰飞烟灭的气息。果然,他们毕业就分了手。1997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浙大三分部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凌晨,李骞婴推醒我,“陪我去吃早餐”。她说昨晚让陈再斌陪她在雪中的校园走了整整一夜,算是留给这场爱情最后的倔强。我以为她会哭,但没有,“失恋真的会让心很痛唉,但总比没有爱过要好吧”。说这话时,她在起雾的玻璃窗上重重地写着一个名字——陈再斌。
大概又过了两年,临近我们毕业时,李骞婴邀我去看通宵电影。在午夜昏暗的放映厅里,她告诉我:“我有男朋友了,叫吕华,同班同学,我们毕业后就会结婚。”她继续说:“我应该是中了陈再斌的邪,很难忘掉他,出国就好了。”黑暗中,我看不清李骞婴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李骞婴是说到做到的,2000年12月她和吕华结婚了,2001年1月两人出国留学了。送机那天,她妈好几次红了眼眶,李骞婴却一脸的云淡风轻。出安检口时,她紧紧抱了一下我:“如果陈再斌当初需要我留下,我连出国的梦想都可以放弃。”我重重地赏了她一拳:“你滚吧,我回头找陈再斌谈场恋爱再甩了他,替你报仇!”她看向高远的天空,笑了。
出国后,她过得非常辛苦,一边上学,一边要打两份工才能维持生活,她和吕华决定丁克。2006年,她刚在加拿大入职了一份还算理想的工作,但得知她妈得了乳腺癌,不得不放弃工作回国陪护。2008年,她回国是因为母亲的葬礼。2009年,她回国是因为父亲的葬礼。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09年的深秋,她即将返回加拿大,她在国内已没有亲人了。“我放弃丁克了,我至少要生三个小孩,多难都要生,没有孩子在身边的晚年实在悲凉。”她说得我想哭,但她泛红的眼睛始终不肯掉下一滴泪,和她参加父母葬礼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人到中年,世故的我们已习惯用笑来掩盖内心太多的苦。每当生活考验我日渐失控的泪腺,我就会想起李骞婴——这位没有泪腺的老朋友。有时,好想听她在我身边再狠一句:“干吗哭?开心的事还有很多呢。”
我真有点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