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是爱的形状
许菁希/文
外婆走了,在她饱受阿尔茨海默病折磨的第八个年头。
也许她走的时候是了无牵挂的,因为她早已忘却了人世间的一切,父母、伴侣、子女、儿孙,还有这93年的生命轨迹,一键清空。记忆会消散,但爱过的痕迹永远铭刻在时光里。
这两年,接连送走了好几位亲人——同样定格在93岁的外公和两个缠绵病榻数年后早逝的姑姑。年轻的时候,听不得也见不得死亡。年岁渐长,一次次地守在病床前,看着监视器上的曲线与死神勇敢地作着最后的博弈,与其说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求生欲,不如说是他们与这世界的一种倔强的告别。
我们每个人都逃不脱这样的轮回,在自己洪亮的哭声里宣布到来,在别人悲伤的啜泣里黯然退场。也许你还眷恋不舍,也许你还心有不甘,但时间到了,曲终人散,是该离开的时候了。40+的年纪,内耗、emo、焦虑如影随形,要招架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或许只有干了这一碗“毒鸡汤”——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
有时候,挺羡慕什么都不记得的外婆,清澈如孩童般的眼神中,闪烁的只有对每天定时送到嘴边的饭食的渴求,除此再无烦恼,仿佛周遭的纷扰和喧嚣都与她无关。记忆中的外婆,和天底下所有无私地拉扯大孙辈的外婆一样,虽目不识丁,但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她会细心地照顾好我的生活起居,会变着花样做我爱吃的菜,会雷打不动地背着小小的我周末去教堂做礼拜,会对自己吝啬到极致,却能记得给我买路上我顺嘴一提想吃的小蛋糕……她用最平凡的日子,编织了我生命中最不平凡的底色。
成年后的每一次喜悦,我都会习惯性地奔向那间最熟悉的老屋,第一个分享好消息的人,永远是外婆,虽然有时候她不懂,但看到我开心,她便跟着傻乐。而每一次我沮丧地踱进屋子,她也不多问,只是拍拍我耷拉着的小脑袋,平静而温柔地说一句:“留下来吃饭吧,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红烧肉。”也许在她的认知里,没有什么能抵得上一顿饭的能量,说得文艺一点,那便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就像孙燕姿的那首《天黑黑》里唱的:“原来外婆的道理/早就唱给我听/下起雨/也要勇敢前行……”这就是所有的外婆,不会讲什么人生哲理,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就算外面的世界风雨交加,那间历经四十载的石板小屋,总会为我留一盏温暖的灯。
直到有一天,外婆不记得我了,我站在她面前,她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上下打量着我。我拼命地喊着“外婆,外婆”,想把她从另一个异度空间拽回来。可是,她再也不认识我了,她彻底忘了我。那一刻,我心如刀绞。为什么?最亲近的人说忘就忘了?人真的很奇怪,受伤的时候想忘掉一个人,忘掉一段情,却穷尽毕生互相折磨到白头,而明明想铭记一生的人,却突然形同陌路。后来我才懂得,真正的遗忘是从未爱过,而外婆只是把记忆还给了时间,把爱留给了永恒。
我们的情感,或许从来不受自己支配,甚至我们这区区三万天的生命,也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所以,想爱的人,能做的事,一秒钟都别耽搁,否则就如手中沙,转瞬即逝。紧紧抓住每一次的小确幸,去爱那个在大雨里狂奔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自己,去爱那个一口气跑到山顶大声呼喊的自己,去爱那个一边骑着小电驴风驰电掣一边大喊着“我要快乐”的自己……对,就是那个幼稚鬼,差点被你遗忘的“小屁孩”。
人生海海,诸行无常,有时蜜糖在手,有时苦酒入喉,但我们依然感恩。生而为人,体验悲喜起落,而后淬炼柔韧。余生可期,人间值得,永远别忘了爱自己,爱身边的人,爱那些曾经被你弃如敝屣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或许那才是你打开幸福的“隐藏款”。所遇逢时,所见美好,心有花田半亩,再不惧怕浮生浅淡。
就算忘了全世界,也忘不了爱这件事,因为爱是超越记忆的存在,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深的联结。它以另一种方式永恒,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