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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一襟秋趣

  叶海鸥/文

  下得车来,已在半山腰。离“原舍”人家还有一小段路,需步行。

  走在蜿蜒小径,只见开在路边砖缝罅隙里的牵牛蓝朵自在摇曳。哈!蓝朵!是郁达夫先生记忆里的那一朵蓝吗?“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我想应该是的,你瞧,那蓝朵底下,还有几根稀疏的瘦草呢。这不就是郁达夫先生《故都的秋》里所钟情的吗?“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如此想着,似乎连秋风都染了一丝蓝,那样恬淡。瞬时,我心惬然。

  拐角处,遇一架丝瓜藤,虽还有零星黄花点缀,但早已没有了夏的葱茏。一根青丝瓜慵懒地卧在瓜架上,眯眼静对秋阳,只是身形臃肿,满脸皱褶,像极了一个步入中年、失了代谢平衡的妇人。那又何妨?对于青丝瓜,我自有情有所钟的甜蜜念想。小时候,食物并不丰盛,自家后院栽种最多的就是青丝瓜。母亲常在煮饭时,把盛着青丝瓜的蓝边花碗往饭锅正中一放,然后灶下生火,锅里清炖。饭煮好时,丝瓜也已蒸熟,出锅时加点白糖,那清澈丝瓜汤的甜味,是童年的至味。母亲总说清蒸青丝瓜最是清凉解热,而我也最好这一口甜蜜。现在回味,味蕾上似乎还有一丝浅淡的甜味在缓缓蔓延。

  放眼望去,这半山腰,远远近近更多的是一株株高挑的嫩黄花穗,形成一片黄色微风,让山间秋意更浓。问“形色”,原来是“加拿大一枝黄花”,曾在教科书上听闻过——生物入侵者。据说此花过处,寸草不生,故又名“霸王花”。看这漫山遍野的微黄,此名不虚。

  路边清一色的两层石屋。前方那一排,门窗破败,油漆剥落,看来是荒废已久了。屋前的“道地头”满是碎瓦片,只是东南角蔓延着一角落的深紫,那是巨大一丛的紫竹梅。紫竹梅,小时候阳台上曾种植过。它开的花是细碎的,花色浅紫。浅紫花配深紫叶,不明媚不亮丽,甚至有些黯淡,故一直不得我的欢心。中学年代,曾一度误以为它的花名为“紫罗兰”,莫名觉得这矮矮的匍匐于地的生命状态实在委屈了“紫罗兰”这高贵而曼妙的花名。后来知道,原来它叫“紫竹梅”,能开在各种各样的环境里,花语如它的生命一样——坚强。这倒是名副其实。

  “到了!到了!”随着伙伴手指的方向,看到两扇半掩着的木门。只见一人高的青石墙上爬满了玫红的三角梅,在秋阳里正艳。一簇簇玫红与一枝枝绿藤,成了这山间秋野中最明媚的一抹。这时,耳边已有隐约的音乐声。呵!《奈何岁月》!是海来阿木的原声。“举杯敬岁月,留我几分暖,但愿醉过,能学会坦然……”沧桑,无奈,坦然,释怀,人生百味尽在举杯间……

  进得门来,两棵巨大樟树如钢铁卫士,守护在主人家石屋院前。两株樟树相距十多米,但枝叶却在空中携手、交融。如若在初夏,应是淡淡的浅香漾在庭院的角角落落吧。一脉细水绕着庭院淙淙流动,最终汇入门旁右侧的小池。池中有一丛大睡莲,可惜此刻莲花已败,只是莲叶映清水,此间还有蓝天白云的倒影。小池虽微,天在其中,意趣无限。

  樟树旁是一架青紫葛,看着那垂挂而下的丝丝缕缕,脑海里涌出“一帘幽梦”。两架青色秋千隐于其间,引得来客无论男女老少都想去坐坐,荡荡。小孩坐一坐,荡一寻找童趣;成人坐一坐,荡一重温青春;老者坐一坐,荡一体验静好。一架秋千,各种怀抱。

  樟树正中,是一个一平方米大小的地坛。只见俩男士在坛里用草柴生火,有女人围在坛边添木柴旺火,旁边躺着一堆红薯与十来根没剥壳的玉米。哦,这地坛是专门用来烤红薯、玉米的。据主人介绍,这里原本栽种着一棵梨树,后来梨树枯死,就改造成地坛。烤红薯!烤玉米!一些尘封的童年往事,就在地坛飘出的第一缕呛人的烟里,瞬间浮现。小时候,自家后院,我和哥捡着父亲挑剩的小小红薯,拾柴火,煨红薯,最后捧着滚烫的红薯,龇牙咧嘴,两手倒替,嘶嘶吹气,那份灼热的痛感与甜蜜的快乐一一从记忆中走来……

  左侧樟树下已架起一个超大烧烤架,孩子们围在周边,移不开脚。一双双眼睛盯得可紧,唯恐一眨眼,那喷香的烤翅就成了别人的口中食。右侧樟树下已摆开好几张长桌,桌上放着橘子、柚子、桃子等,当然还有“正点”扑克牌。一群平日忙如牛马的中年人,最期待的不过是在周末某一时刻卸下一身的忙碌与疲惫,在这休闲牌局中恣意狂欢。

  走过前院,进入正房,里面的装修颇为文艺——木椅、木桌、整面墙的木书架。书架上是各类书,养生的、养花的、旅游的、时事的、文学的、烹饪的……凡所应有,无所不有。房内还有一很赞的创意设计——朝北的窗子边是一个壁炉,很欧式,让整个房子有了一种居家的闲适。

  正房左边是厨房,干净整洁,最醒目的是那个大土灶。多少年了,自离开老家,这种土灶已少有所见。眼前只见主人家,一男人灶下生火,一女人灶上忙碌,原来他们现在就开始为我们准备午餐了,那是我们小城的经典美食——土灶猪肉饭。为着这一餐山中土灶猪肉饭,外面已聚集了四五十号人,都是闻香而来的。

  转出院子,被熟悉此地的伙伴引领着,到了院东。那里有一园的玫瑰,现在花期已过,但仍有几朵在秋风中倔强地绽放着自己的娇艳。紧挨玫瑰园的,是一排桂花树。只是遗憾,今年的桂花似乎忘了季节,至今没有飘香的意思。不过,霜降已过,桂香的时日应该不远了。只是彼时,我们早已埋头在自己的杂务中,闻不到这桂之秋香了。

  绕过一排已荒废的牛棚,蜿蜒前行,见到了几株柿子树。此时的柿树,满树金黄。于我们这些“山野来客”,这也是极好的“野味”。后悔出门前,没带上主人家自制的摘柿神器,我们几个只能上蹿下跳,伸手去够。话说这次战果还不错,摘到两三个成熟的和十几个未熟的柿子。已熟的,深红色,软塌塌,很诱人。于是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剥,一边吃一边夸赞“口感不错”。没走几步,满口腔的涩涩感。这种不适,把贪嘴的罗爸吓着了,以为中毒了。嗨,罗爸,总是一本正经地“搞笑”生活。至于那十来个未熟的,金黄色,硬邦邦。这种柿子,做柿饼刚刚好。等回家把柿皮一削,用绳子一串,等北风一来,天气晴好日,往窗前一挂,不多天就成了甜味十足、美味至极的柿饼。可喜今秋,我的柿饼“绝活”又可“重现江湖”了。

  我们满载而归。再进院子,烧烤架上的五花肉、鸡翅等已滋滋作响,地坛里红薯与玉米也已噼啪轻爆,当然最重要的是厨房里,锅碗瓢盆已叮叮当当地唱响……笑意爬上了眼角眉梢的每一条皱褶。

  哈!今日份的纯粹快乐,是这山间给的。别忘了,我的怀里还揣着一襟的山野秋趣呢。

  在这喧嚣的世界里,能够走进山野,与草木共呼吸,与岁月同静好,便是生活赠予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