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定/文

　　落市，是温岭人对集市（市日）赶集的俗称。赶集是民间风俗，指在固定时间和地点聚集，进行商品交易活动。此俗大约起源于殷、周时期。《易系辞》记载：“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我家在新河向北半里许处，有条小街叫金佛桥街。据明《嘉靖太平县志·津梁》记载：“金佛桥，在楼岙北。旧传距桥半丈，有两条石楞，上有‘泗州大圣’石龛一个。内有青田刘伯温像一尊，传说由黄金铸成，后被盗。”所以桥以佛名，街以桥名，名正言顺。然而，金佛早已不知去向，此地只余渡人桥。

　　金佛桥街每逢农历一、六为市日，各路商贩从四面八方赶来摆摊，兜售商品；四乡村民前来出售农副产品，或通过交换获取所需生活用品。南街头是农副产品交易区，西街头是南北货和鱼肉蔬菜买卖区，还有米行、糠行、柴行、竹木行、鸡子行等。市日上午颇为兴旺，接近中午便很快冷落，这叫“露水市”，露水干了，市也就散了。

　　金佛桥街规模虽小，从南街口进去，不到五六间店面便折向西，再经十六七间店面就到西街口了，但在我的心目中，它无异于通都大邑。我平时无事不上街，但心向往之，只有在有客人来家时，奉母命买菜蔬，才有去金佛桥街落市的机会。

　　落市买东西，现在都装在塑料袋里。早年没有塑料制品，我都挈着爷爷用竹篾片合缝（没有网眼）编制的落市篮。落市篮呈四角形，配有篮盖子，能装好多东西。爷爷还在菜篮上写上家号“章顺昌记”四个大字，并涂了一层桐油，既美观大方，又结实耐用。

　　进入南街口，只见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我用力挤入人群，寻找要买的东西。

　　南街头是附近农民自种蔬菜瓜果自产自销的市场。一位年轻的妇人向顾客吆喝：“清早拔来的青菜，蛮新鲜的，还有天罗丝，嫩得很，要不要买一点？”旁边有位中年人，看样子是商贩，他扯开大嗓门喊：“黄岩蜜橘包甜，存货不多，大家快来买，迟来就买不到了！”其实，附近橘摊有好几家，货源充足，他是故意制造紧张局势，推销自己的橘子。我真讨厌商贩的油嘴滑舌。

　　我见妇人摊位摆着的菠菜翠绿鲜嫩，想买一点。她见我有购买之意，马上起身热情招呼，说她的菠菜是自家种的，可放心吃。说着就称了一大把，往我篮子里塞。

　　折向西五六间店面便是关庙，关公左右站着手捧金印的关平和手拿青龙偃月刀的周仓的神像，他们都是在走麦城时归天的。我一向敬重关云长，每次落市都要进庙瞻仰一番。

　　关庙右侧两间店面，屠行租赁为市日的肉摊，另有三两摊连接摆至关庙前，大家抡起肉斧，犹如挥舞青龙偃月刀。我遵照母亲嘱咐，在肉摊前挑选了半斤偏肥的后腿肉，以便招待客人。

　　来到鲜货行，只见水产品琳琅满目，有张牙舞爪的田蟹，有活蹦乱跳的弹糊（跳跳鱼），有扁头阔嘴的黄颡鱼（俗称“昂刺头”），看得人眼花缭乱。有位年轻摊主见我买东西犹豫不决，就上前搭讪，说海鲜价格偏高，还是买河鱼划算。他说：“我的鲫鱼刚从河塘里钓上来，每条约半斤重，价格又便宜，要不来两条？”不等我回话，就将两条摇头摆尾的大鲫鱼塞到我的篮子里。我真佩服摊主麻利的交易手段。

　　关庙对面，是众社员合股集体经营的供销合作社（简称供销社）。供销社酒烟、布匹、食品、日用百货等商品样样齐全。店门两侧有副对联：“合众人资金；作集体经营。”将“合作”二字嵌入联中，阐明供销社是广大社员合资经营的商店。

　　供销社的营业员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大姑娘，姓柯，大家都叫她小柯。小柯身穿一套得体的列宁装，两条系着蝴蝶结的大辫子左右晃荡，煞是好看。她待人接物热情大方，彬彬有礼，笑口常开，深得广大顾客的喜爱。当时，我征订的《浙江文艺》，都邮寄至供销社，趁落市之便，进店向小柯领取。小柯将《浙江文艺》交给我时，就主动和我谈论阅读书中文章的体会，原来她也是个文艺爱好者，我和她谈得很投缘，仿佛遇到了知音。

　　接近西街口的一家南货店，店主叫颜洪梅，大家称他为“洪梅冷事”，他是我父亲的要好朋友。我去买八仙糕、马蹄酥、花生糖等糕点，秤头很足，秤好包装后，又抓一点递到我手中，说是“加福加寿”。

　　西街口的一片空地，是生产队的晒谷场。早年逢关老爷寿诞，都在此搭台演戏。当我走近街口时，便听见一阵阵喝彩声和热烈的鼓掌声。我以为是耍猴戏或打花鼓的，过去一看，只见一圈人墙围得水泄不通。我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卖艺郎中（拳师，俗称拳老本）赤裸上身，在卖柴锤膏药。只见拳师躺在地上，两个助手将一条重约两百多斤的石楞压在他的肚子上。等拳师发功运足气后，助手高举大铁锤，狠狠砸向石楞，吓得众人都捏一把汗。只见一下、两下，第三下石楞就断为两截，拳师却毫发无损，如此赢得了众人热烈的掌声。此时，观众越聚越多。接着，拳师就拿出瓶瓶罐罐，卖起了梨膏糖。他唱道：“小人吃了我的梨膏糖，长得白白又胖胖；老倌吃了我的梨膏糖，寿高百岁勿算长；姑娘吃了我的梨膏糖，勿用打扮也漂亮。”

　　其实，拳师的卖艺是一种商业手段，吸引观众买他的梨膏糖，以求养家糊口，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光阴荏苒，人事沧桑。母亲早已离开我们，与我同龄的好多已不告而别，我也进入了九秩之年。为此，已数十年未回老家，也再未涉足金佛桥街。当年金佛桥街那“露水市”的热闹场景，早已凝结为我心中清澈的水珠，永不干涸。如今听闻市日增至十日四市，唯愿那人间烟火，一如往昔，热气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