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华/文

　　若说有一处地方能藏住晚秋所有的温柔，那便是温岭方山。

　　秋阳初升，我踏上方山的石阶。晨雾未散，如柔软的棉絮裹着青灰岩壁。风里掺着松针的清冽与野菊的淡香，凉丝丝地钻进衣领。这是温岭方山独有的晚秋，没有北方秋的肃杀凛冽，多了几分山海浸润出的温润柔和，连呼吸都似带着潮气的甜。

　　石阶是岁月磨平的青石板，缝隙里嵌着枯黄的苔藓。脚一踩，便簌簌作响，好似踩着半枯的秋声。行至半途，忽见几株乌桕树斜倚崖边，枝丫疏朗地探向天空。叶子染着深秋的色彩，浅红、橙黄、深紫层层叠叠。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像谁把调色盘里的暖色块揉碎，缀在枝头，连光影落在上面都泛着柔和的光晕。有山雀扑棱棱落在枝丫上，啄食着枝头细碎的籽实。灰褐色的羽毛沾了点叶尖的碎光，它抖了抖翅膀飞走，给这静悄悄的秋景添了几分活泛气。同行的山民拢了拢衣襟说：“方山的秋是‘慢’出来的。九月桂香还没散尽，十月乌桕就换了妆，连风都比别处柔些，像怕惊着崖上抽芽的草木。”

　　再往上走，视野渐渐开阔。方山的山顶是平的，像被巨斧轻轻削过。远处的东海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与山间的云海缠在一起，白的云、蓝的海、金的光揉成一片，竟分不清哪是云、哪是海。秋阳把云染成淡金，云影落在岩壁上，慢慢悠悠地移动，像谁蘸着光影在石壁上写无声的诗。崖边立着几株枫树，叶子红得透亮。风一吹，便有红叶打着旋儿落下，有的飘进崖下的竹林，有的竟顺着风势往东海的方向飘去。原来方山的秋，连落叶都揣着奔向大海的心思。

　　山腰藏着座千年古寺，名唤“云霄寺”。寺前的银杏树该有上百岁了，枝丫铺满院子。树下积着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晒透的金毯上，还带着阳光的暖。寺里的僧人正扫着落叶，竹扫帚贴着地面扫过，“沙沙”声轻缓，恰好与檐角铜铃的“叮当”声相和，成了秋日里的闲趣。我坐在寺前的石凳上，看他把落叶归拢成整齐的小堆，忍不住问：“这叶子留着做什么？”僧人手里的扫帚没停，笑着答：“等晒透了，装在布囊里，冬天放在佛堂当坐垫。方山的秋暖，叶子也带着暖意，坐着不凉。”说话间，一阵风过，银杏叶簌簌落下，有的落在他灰布僧袍的肩头，有的轻轻飘在我手背上，温温的，竟没有一丝秋凉。寺墙根下还长着几丛“十大功劳”，深绿的叶片边缘带着细细的尖刺，却缀着一串串紫黑色的小果子，像缩成一团的迷你葡萄，透着可爱。僧人说这果子是方山的“秋礼”，秋日里摘下来晾干，冬日煮茶时丢几颗进去，能驱寒暖身，是山民们藏着的小智慧。

　　午后往山顶南侧走，顺着山顶蜿蜒的岩石路前行，在低洼处汇成一个水潭。潭水清澈，能看见水底，连附在石上的青苔都看得分明，随波轻轻晃动，像撒了把碎花。潭边的坡地上，还长着成片的“野荞麦”，红褐色的茎秆细细软软，顶着细碎的白花，远看像给山坡铺了层淡粉的纱。风过时，整片“纱”都跟着轻轻晃动。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潭边，捏着根细树枝，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芦花。她妈妈站在一旁，提着竹篮，篮底铺着刚采的野栗子，壳上还沾着泥土。“这栗子要煮着吃才香。”妇人见我望着篮子，笑着递来一颗，“方山的栗子比别处甜，是沾了山雾的润、海水的鲜，嚼着有股清甜味。”我接过栗子，指尖触到壳的粗糙，想起方才在山脚下吃的栗子粥，软糯的栗子裹着米香，果然带着一股山涧的清润。

　　日影西斜，我踏着余晖向山下走去。此时的方山换了模样，岩壁被染成暖融融的橘红，云海浸在夕阳里，成了温柔的胭脂色，连风里都裹着暖融融的光，吹在脸上不凉反暖。路过一片茶园，茶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行行顺着山势铺展开，叶片上还沾着夕阳的余晖，泛着淡淡的绿。茶农正背着竹篓往家走，篓沿搭着块蓝布，里面的茶叶虽不是新采的，却还带着淡淡的清香，风一吹便飘过来。他见我驻足，停下脚步说：“方山的秋茶最耐泡，头道尝得出茶香，二道品得到回甘，泡到第三道，还能尝出山海裹着的鲜气。”茶园边的田埂上，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柔光。有的刚绽出娇嫩的粉，像少女颊边的胭脂；有的已染上淡淡的紫，透着成熟的柔；还有的半开半合，藏着几分羞赧。我望着茶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间小径，忽然觉得，方山的晚秋从来不是定格的风景，而是流动的日子。它是山民手里沉甸甸的栗子、僧人扫拢的暖叶、茶农背上的清香茶篓，是藏在每一缕风、每一片叶里的温柔光。

　　日头西沉半竿，斜阳浸着山岚，我放缓脚步，转身辞别山巅，循着来路向山下缓缓走去。此时，夕阳像一枚温柔的小火球。风里的香气变了，松针与野菊的淡香淡了些，多了几分山间野桂的甜，丝丝缕缕绕在鼻尖。我回头望，方山的轮廓在夕阳西下中温柔起伏，崖上的红叶、枝间的乌桕、寺前的银杏，都浸在这晚秋的温暖里，像一幅被水晕染开的水墨画，连边角都泛着柔光。

　　原来温岭的秋，藏在方山里。它没有浓墨重彩的张扬，却有山海滋养出的温润；没有转瞬即逝的仓促，却有慢慢流淌的诗意。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晚风裹着桂香拂过，我忽然明白，为何有人说“方山的秋，来了就不想走”。这里的秋，是能住进心里的，像一杯温好的茶，入口是暖，回甘是甜，悄悄暖着岁月，也暖着人心。至此，方山的晚秋，便完整地交付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