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凌红/文

　　上善若水。水润万物。

　　捧读“春水先生”近作《富春江地理志》，仿佛看见一位潇洒从容的男子衣袂飘飘，目光辽阔，沿江飞舞，穿越时间蜿蜒而漫长的隧道，向你娓娓道来一条江的前世今生。

　　这是我眼中的今人。张岱有言：“古人记山水，太上郦道元，其次柳子厚，近时则袁中郎。”读罢此书，不禁想附会一句：今人记山水，春水开一派。当然，我乃凡夫俗子，仅能表达敬慕之情，未能尽显其意。正如富春江，其博大精深，非寻常之人可悟。

　　《水经注》卷四十载：“浙江又北迳新城县，桐溪水注之。水出吴兴郡於潜县北天目山。山极高峻，崖岭竦迭，西临峻涧……”华夏1252条河流，鲁迅文学奖得主陆春祥先生独选富春江。在《富春江地理志》中，他化繁为简，“载着一舟渔歌而来，裹挟着严子陵钓台之隐逸，范文正公江湖之襟怀，黄公望富春之笔墨，接受读者与市场的检阅”（徐剑语）。

　　心中有江河，有读者，有大爱，方能写好一条江。此书结构明晰，上部“大江”，下部“两岸”，左手怀古，右手观今。洋洋洒洒28万字，最令人醉心的，是那一份独特的“潇洒气质”。

　　潇洒如“春江渔歌”：元朝至正元年的某一天，建康上元人李桓正泛舟富春江上。阳光晴好，风烟俱净，宽阔的江面上时有舟楫往来。李桓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在船头，一壶酒，几卷书，时坐时卧；读书倦了，便静观艄公划桨，看两岸青山徐徐移来……

　　地理志的书写，需要深厚的学识与开阔的视野。我曾泛舟富春江，忆及南北朝吴均笔下的“天下独绝”之景，虽未能全然体会，但“从流飘荡，任意东西”的随性之感油然而生。读《富春江地理志》时，常觉陆春祥先生如哲人，其目光如严师，如慈父，如阅尽千帆的侠客，巧妙平衡了哲学思辨与文学表达。文学的生命在于其唯一性与特殊性：唯一性在于写实，特殊性在于作者的思想渗透，形成个人风格，使作品具有持久生命力。

　　文如其人，我深以为然。从“简史”到“苦厄”“营建”“食货”“沙洲”，这是一条大江的“历史演义”；从“山水”到“古城”“非遗”“形胜”“牌坊”“传奇”，这是一座城的古今变迁，也是一位学者的目光穿越。读其文，常有此感：作者将思想与阅历融入文字，借山水抒怀，借历史明志，如“桐君谷”中精心炮制的“好中药”——传承丸、数字化、发酵丹，佐以传奇与哲学，取富春山水，架桐君炉，以时光慢熬……

　　与“春水先生”神交已久，亦亲见其风范。他曾言：“四个版本的《辞海》缩印本，它们催促我要创造价值。”此言可窥其治学态度。恰如刘熙载论善书者：“画山者必有主峰，为诸峰所拱向；作字者必有主笔，为余笔所拱向。主笔有差，则余笔皆败，故善书者必争此一笔。”

　　游心于中国古典文学、哲学、历史数十载的陆春祥先生深知，坦荡的人生与真实的学问才是写作的根本。故其对文字始终秉持“有文、有思、有趣”六字准则。书中可见一位风趣的写作者，一位严谨的博物学家，一位心怀悲悯的哲人。

　　这六字准则，恰通向他所向往的境界：观天下自然事、写天下自然文、做天地间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