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饼、鸭芋 与十六的月亮
陈明华/文
温岭泽国街的梧桐叶刚染上秋黄,风一吹,便如撒了把碎金,飘落在青石板上。老糕点铺的“灯饼”香率先漫过街面,裹着烤炉的温度,钻进临街窗棂,让人们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几分。竹筛里堆叠的月饼还带着余温,酥皮被风轻轻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儿时趴在柜台上,伸手接父亲递来的五仁月饼,碎皮粘在指尖,甜意直沁心脾。
泽国街的老人们常说,灯饼藏着一段古老传说。早年间,水澄村河道上,渔舟晚归。中秋夜月色虽亮,却难照清埠头痕迹。有位糕点师傅心生妙计,将月饼做得比碗口还大,中间镂空插上灯芯,做成灯饼挂在埠头撑船的竹篙上。昏黄的光透过酥皮,在水面映出晃动的光斑,指引渔船平安靠岸。后来,这习俗流传下来,灯饼从“照明工具”变回吃食。可泽国街的糕点铺做灯饼时,依旧特意将饼皮做得薄而透光,算是对往事的念想。
那时,灯饼比碗口还大,冬瓜糖在馅里甜得直白。咬一口,酥皮掉渣,内馅的甜香混着芝麻的醇厚,能让人开心一整天。如今,灯饼多了蛋黄、流心等新花样,包装也精致不少。但咬开时那股熟悉的酥香,仍是老温岭的味道,藏着泽国镇水澄村人刻在骨子里的味觉记忆。
母亲在世时,总会早早从菜篮里拎出新挖的芋头。母芋浑圆如拳,裹着刚从土里带出的湿润泥土;子芋小巧玲珑,依偎在母芋旁,在案板上堆出饱满的弧度。“八月十六鸭搓芋”,这句老话在温岭人的灶间传了一代又一代,背后还有个温暖的说法。相传从前,水澄村有户人家,中秋时家中长辈卧病,儿媳便用新收的芋头和自家养的肥鸭同炖。软糯的芋头吸饱了鸭肉油脂,入口即化,长辈吃了后胃口大开,身体渐渐好转。后来,鸭搓芋成了中秋家宴上的必备菜,寓意家人安康、相互扶持。
母亲做鸭搓芋时格外讲究。她先把肥鸭切成块,在砂锅里用小火焖出金黄的油脂,再倒入切好的芋头块慢慢翻炒。等芋头裹上油光,便加清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慢炖。火舌舔着锅底,汤汁渐渐收得浓稠,满屋都是绵密的鲜香。母亲常说,子母芋要一起炖,藏着人丁兴旺的盼头;鸭肉配芋头能解秋燥,一口汤下去,整个秋天都暖了。那时我总守在灶台边,等母亲盛出一碗,先挑一块最大的芋头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如今灶台冷了些时日,可每当想起那锅暖汤,仿佛还能看见她系着蓝布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连空气里的香味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等方山的轮廓被暮色晕成浅灰,庭院里的方桌依旧摆得齐整,竹椅擦得锃亮,只是少了父母的身影。青瓷盘里的大闸蟹红得透亮,蟹壳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这是最好的朋友提着红糖老酒来拜节的心意。温岭人爱这横行的生灵,除了鲜美的滋味,还因它藏着好寓意——蟹螯与“钱”谐音,八足踏月恰似八方来财,中秋吃蟹,是盼着日子富足安稳。
孩子们捧着刚煮好的菱角,黑褐的壳一捏就开,粉脆的果肉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清甜。长辈们笑着念叨“吃菱角,变伶俐”,这说法也有来历。据说古时候,水澄村有个孩子天资愚钝,中秋时吃了奶奶煮的菱角,竟突然开窍,读书越发用功,后来还中了秀才。从此,中秋吃菱角成了温岭人家的习惯,长辈们总盼着孩子能像那个秀才一样,变得聪慧机敏。月光下的笑声惊起墙角的蟋蟀,唧唧的叫声和远处金清港的潮声缠在一起,恍惚间,竟与儿时父母在旁的笑声重叠,连风里的味道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香烛的烟缕绕着满月慢慢升起,淡淡的青烟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我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把月饼切成花瓣状,每人一份分得仔细。记忆瞬间翻涌:从前的拜月仪式上,父亲坐在竹椅上讲嫦娥奔月,声音里带着水澄村田埂的醇厚。他总爱添些本地趣闻,说嫦娥奔月时,曾在方山顶上歇过脚,还摘下了几株方山的仙草,后来那些仙草就长成了温岭特有的草药。母亲则将切好的月饼摆成圆形,旁边放上菱角、芋头和一碗清水,说这样月亮就会保佑家人团圆。
那时月饼金贵,母亲总把自己的那份掰给我,说“孩子长身体,多吃点甜的有力气”。我咬着月饼,看母亲眼里的笑意比月光还温柔。如今橱柜里的月饼堆得满满,有各种口味和包装,却再难寻回当年月光下她掌心的温度,再难听见父亲讲完故事后轻轻拍我头的声响。
夜风掠过窗台,带着东海特有的咸润,吹得窗棂上的灯笼轻轻摇晃。碗里的菱角粥还温着,米粒软糯,菱角的清甜融在粥里,解了月饼和蟹肉的腻。抬头望,大溪方山的剪影衬着十六的月亮,比别处更圆几分。温岭人偏要等十六过中秋,这习俗也藏着一段故事。相传很久以前,温岭有位官员,中秋时因处理公务未能及时回家,百姓便等他十六归来一同过节。后来,大家发现十六的月亮往往更圆更亮,便渐渐形成“十六过中秋”的习惯,既应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的景,更留足团聚的时光,不让任何人错过与家人相守的时刻。
这月色照过泽国食品行的老铺,映过家里曾经热气腾腾的厨房,最终落在每个人含笑的眉眼间。孩子们还在追着灯笼跑,长辈们围坐在一起唠着家常,朋友举起酒杯,笑着说“明年还要来和你一起过中秋”。我知道,父母的爱就藏在这酥皮月饼里、暖汤芋头中、圆满月色下,把“团圆”二字悄悄烙进我关于温岭中秋的所有回忆里。夜风又起,我低头抿一口已然微凉的菱角粥,舌尖的清甜,恰如当年。我知道,他们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