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书写的生命史诗
——读《缱绻与决绝》有感
邹强/文
电视剧《生万物》热播时,我忍不住翻起了原著。荧幕上是故事,原著《缱绻与决绝》书页里的却是泥土与命运的沉重交织。
故事始于1927年沂蒙山区的天牛庙村。村里最有钱的宁学祥,大女儿绣绣出嫁前被土匪绑票。土匪索要天价赎金,这当爹的舍不得卖地赎人,竟让二女儿顶替姐姐出嫁。绣绣自己逃了回来,此时亲事已黄,最后只能嫁给腿有残疾的封大脚。这一事件,如巨石落水,激起四代人几十年的爱恨波澜。
土地,是这本书真正的主角,是所有人命运的轴心。它既养育人,又束缚人;既给予,又渴望收回。在一次次制度更迭与人性考验中,每个人都被土地深刻塑造、扭转,甚至撕裂。合上书后我才明白:作者写的不仅是土地,更是人被土地所困、所爱、所重塑的命运史诗。
封大脚痴爱土地。他疼惜土地,如同疼惜自己的孩子,给每块地都起了名字,“镰刀把”“算盘子”“破蓑衣”……那不是地,是他的命。为了开垦出“圆环地”,他没日没夜地劳作,绣绣头胎孩子累没了,他也没停手。在他眼里,土地是能传代的宝贝,比什么都可靠。后来合作社收地,他攥着一把土死活不松手——那不只是泥土,更是他整个的命根子。读至此处,我深深地被这种近乎执念的依恋所震撼。
绣绣则因土地而受苦。昨日还是富家小姐,一夜之间成了“土匪婆”,遭亲爹嫌弃、外人指点。可她偏不认命,嫁给封大脚后,什么农活都学,什么苦都吃,成了丈夫最得力的帮手。别人嚼舌根,她不还嘴,只凭一口气硬撑着。最让我难忘的是,她哥宁可金要活埋干部,她想都没想就往坑里跳——那么瘦弱的一个人,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她的挣扎与坚韧,让我看到土地之上人性的光辉。
宁学祥为土地舍弃亲人,一辈子把土地看得比什么都重,连亲生闺女都能舍。到老时,地没了,家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发呆。你说他坏吗?倒也不是,只是被土地捆住了魂,看不见人情冷暖了。他的悲剧让我不禁反思:人若被物所役,终将失去最珍贵的部分。
铁头借土地之变而变形。从外面回来后,他像变了个人,带头举报乡亲,成了“农民领袖”,吃上了官饭。可他夜里睡不着,老听见有人在他窗外哭。土地制度变来变去,人跟着变,有的变好了,有的却丢了魂。他的迷失,又何尝不是时代洪流中无数小人物的缩影?
书中写的土地变迁,如同一把刀子,剖开了人的里外。从土匪横行的年代,到合作社、包产到户,每一次土地制度变化,都是对人性的考验。封大脚说过一句话:“地还是那块地,人怎么就变了呢?”这句话问得人心酸,也道出了土地与人性之间复杂的关系。
合上书那几天,我总忍不住想:地对人来说到底是什么?是命,是根,也是一辈子甩不开的枷锁。如今进城的进城、上楼的上楼,还有几个人真正下过力、淌过汗,懂得摸起来滚烫的土腥气?我们是不是也该偶尔回头,看看那些还在土里弯腰的人,听听他们的喘气和叹息?这本书让我重新思考人与土地之间那种既亲密又紧张的关系。
《缱绻与决绝》不只是讲人和土地的故事,它写的是人如何被时代裹挟、如何挣扎、如何认命。书中一次次土地转手、一回回制度更改,都化作了老百姓实实在在的泪和汗。当封大脚为了一垄地说出“能把爹的坟往西挪三尺”时,我突然明白,这早已不是对土地的爱——是人被逼得变了形。读罢全书,这种被扭曲的深情最令我唏嘘。
赵德发写得真实,写得狠辣。他不光写土地怎么养人,还写土地怎么“吃人”。那些为土地生、为土地死、为土地疯的人,一个个从书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让我无法假装看不见。他的笔触冷峻而慈悲,让我看到土地背后那些沉默的苦难与坚韧。
这本书像一口深井,照得见人,照得见心,也照得见命运。越往下看,越凉,越深,越见人心。它不声不响地诉说:不管世道怎么变,土地是我们立身的根,但更深的根在心里——那点善,那点念想,那点不肯低头的劲儿。合上这本书,我仿佛听见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与呐喊,它们交织成一部属于中国人的生命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