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在呼唤
——读《夏日走过山间》有感
赵乔/文
1869年夏,美国人约翰·缪尔受一位牧场主雇佣,带领两千多只羊,穿越内华达山脉,行经约塞米蒂山谷与布拉迪峡谷。他一边放牧,一边细致考察沿途的动植物分布、气候变化与冰川遗迹,并将所见所感如实记录于日记中。《夏日走过山间》不仅凝聚了他长期野外考察的实践经验与渊博学识,更展现出卓越的表达能力和一位自然主义者的赤子之心,被誉为“荒野朝圣者的心灵史诗”。
缪尔以诗人般的笔触描绘自然。他敏锐的观察力使他常能捕捉到常人忽略的细节,并揭示大自然错综复杂的美。书中,他这样描写一株偶然发现的百合:“通体洁白,仅花瓣根部染着一抹淡紫。这冰晶般纯净的花朵,犹如花中仙子,每现身一次,就更添一分圣洁。”既写其形,又传其神,让植物在文字间焕发生命力。
他的笔也投向山间的动物:溪边吃草的熊、安静渡河的鹿、欢鸣的蚱蜢、以尾为帆御风而行的松鼠。在与羊群的朝夕相处中,他惊异于母羊与幼崽之间充满人性的呼唤与回应。而缪尔最深沉的热情,始终留给他所置身的那片广阔天地。他写道,约塞米蒂溪“以从容、优雅而自信的姿态奔涌于狭窄沟壑,吟唱着最后的山之歌,迎向自己的命运……它滑过池塘边缘,顺坡加速,最终怀着庄严的信念纵身跃下悬崖,在空中自由坠落”。这溪流,喻示着生命的雄伟与坚韧。星星如“夜空中绽放的百合”,云朵是“天空旷野里生长的植物”——万物在他笔下皆具灵性。
缪尔调动所有感官,与自然建立深刻的情感联结,体悟万物的精神特质,呈现出一个宏阔、自由、宁静的生命世界。字里行间洋溢着他无法抑制的兴奋与探索的渴望:“我们已成为自然的一部分。”“我仿佛被融化、吸收,生命的脉搏跃向未知……这才是真正的自由,一种实质的永生。”读这些文字,我仿佛也沐浴在那诗性的光芒中,想象山风充盈每一个毛孔,血肉之躯与树木、溪流、空气一同在阳光下震颤。我借此从纷杂资讯中抽身,重新触摸与万物同频的生命节奏。正如缪尔所言:“走向外界,实际上是走向内心。”
作为科学工作者,缪尔始终坚持严谨而精准地观测与记录。他留意羊群行为随生长阶段的变化,记录羊圈外的空气、山间的星月,不敷衍任何细节,并基于经验做出合理推断。例如六月六日的日记中,他明确记录已抵达山脉第二平台高原,指出在海拔2500英尺处植被显著变化,“眼前出现大片以西黄松为主的针叶林”,下午经过的草坪中“偶见挺拔的兰伯氏松,松果长约15至20英寸”。行程与数据皆清晰具体,体现出他长期野外实践的功力。
他的观察从不浮于表面,而是深入生命的肌理。写银冷杉,先交代其高海拔、寒气候、瘠土壤的生存环境,再描摹其“树皮浅淡光滑”及阳光穿过树冠的光影、风声掠过枝叶的声响,继而分析其与红柳、松树共生的群落结构,以及它作为鸟类、松鼠栖息地的生态功能。他多维呈现山地的原始地貌与季节更迭,折射出人与自然共处的关系。“我唯一的愿望,是谦卑地追随、学习并沉浸于自然所启示的一切。”缪尔一再提醒我们应重新梳理与自然的关系,学会敬畏。
书中也贯穿着对生态破坏与物种灭绝的批判。他指出,人类常愚蠢地将自然视为可征服的领地:伐木者挥刀砍向“地球的肺”,进行“暴力掠夺”,导致巨杉等珍稀树种濒危;猎人自负能轻易猎杀熊类;养羊人唯利是图,眼中只剩羊毛,“却忽视其他更重要的事物”。人类的贪婪无止境,若不加以节制,终将撕裂与自然的精神纽带。“荒野的神秘与壮美,必被人类的贪欲吞噬。”缪尔以冷静而克制的笔调,为生态危机敲响警钟——没有血淋淋的控诉,却更显一位普通公民的道义与良知。
《夏日走过山间》不仅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行走,更是一场心灵的回乡之旅。它让我们看见万物有灵,听见群山呼唤,也提醒我们:唯有谦卑与敬畏,才能重建人与天地之间神圣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