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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石塘小人节的童年回忆​

  林玉红/文

  随着农历七月的到来,微信上关于七夕的各种信息映入眼帘,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在我儿时的石塘,农历七月的热浪裹着海腥气,将小镇的屋檐都蒸得微微发颤。白领头路以南,石塘街巷间,一种隐秘的喜悦悄然弥漫开来,七月初七的小人节,正随着潮汛缓缓靠近。同样是祖先从闽南移民到石塘,仅隔一条白领头路,粗沙头方向却静如往常,仿佛被无形的线划开,这方土地上的孩子,尚无缘触碰这独属于石塘“阿妹”的华彩。

  我家在粗沙头,外婆、舅舅、姨母家都在石塘。从七月初二到初六,七月七的邀约序幕就已开启,白领头路那条蜿蜒石径上,便渐次浮动着挑担提篮的身影,扁担轻颤,竹篮微晃,里头盛着的是裹满红糖的浑圆糯米圆,那甜香似乎穿透竹篾,丝丝缕缕缠住了我们这些孩子的心。后来,糯米圆悄然演变为圆粉、包子,但那份滚烫的邀约之意从未改变。

  当表姐提着糯米圆登门那日,便是我和弟弟们启程的号角。急急卷起几件衣物,我们便如挣脱樊笼的雀鸟,沿着那飘散甜香的石径,奔向外婆与姨母们的怀抱。二姨家成了我们临时的巢。二姨极爱洁净,楼板被擦洗得泛出木质最本真的浅白光泽。入夜,我们一群孩子便在此打地铺,男孩女孩各据一方,身体挨着身体,呼吸交织着呼吸。窗外狮子山黝黑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我与表妹挤在狭小的窗台上,借着星光,复述从大人处听来的狮子山传说,黑暗中仿佛有巨兽在故事里苏醒又沉眠。

  小人节前夜,整个石塘的空气都绷紧了期待。我们这群“阿妹”如藤蔓般缠住忙碌的大人,央求那讲了一万遍的牛郎织女。大人们被缠不过,只得在满手糯米粉香中重述古老星河的守望。故事终了,我们便蜂拥至门前“小道地”,仰着脖颈在墨蓝天幕上急切辨认:那是牛郎星么?那是织女星么?初六的夜,常如约般飘起细密雨丝,温柔地沾湿我们仰望的脸庞。大人说那是织女的眼泪,懵懂的我们不懂情意千钧,只觉那雨丝清清凉凉,是天空为故事落下的注脚。

  七月初七的晨曦尚未完全驱散海雾,家家户户次第打开大门。供桌被郑重地摆放到家门前,霎时成了流动的盛宴:鱼虾闪着银光,瓜果堆叠出小山,刚蒸透的糖龟氤氲着甜暖白汽……而最夺目的,是桌子中央那纸扎的彩亭彩轿,繁复精巧,宛如微缩的琼楼玉宇。大人们无比虔诚地对着彩亭彩轿合十默祷,鞭炮声清脆地划破晨空,宣告仪式结束。最后,那承载着万千希冀的彩亭彩轿,被置于铁锅之上焚烧。火舌舔舐间,大人们总会悄悄留下几个色彩鲜亮的小泥偶给孩子们玩耍。这些泥偶被我们珍重地带回家中,端放于家中柜子最显眼处,成为小人节余韵悠长的信物。

  七月初七不仅是孩子的“小人节”,也是大人小孩的“美食节”。接下来的时光,是唇齿间流动的盛宴。亲戚们体贴地将宴席错开,舅舅家的鲜香海味尚在舌尖萦绕,姑姑家的佳肴又已上桌,小姨家的甜点已在召唤。整个石塘仿佛被卷入一场以爱为名的接力飨宴,空气里交织着烹炒的浓香、笑语与碗碟轻碰的清响,这连续不断的丰盛竟使春节过大年也黯然失色。我们在席间穿梭,肚腹饱胀,心亦被亲情填满。大人们吃完宴席回家,我和弟弟却还要赖在石塘住上数天,直至姨母家备下的食物被我们这群“小蝗虫”扫荡殆尽,才恋恋不舍地告别石塘,回到粗沙头,心中开始默默盘点下学期的书本。

  石塘的方言里,无论男孩女孩,都叫“阿妹”,这昵称包裹着化不开的亲昵与宠溺。童年小人节的甜糯、星雨、彩亭彩轿的火焰,无不浸润着长辈以“阿妹”之名倾注的无垠之爱。

  岁月流转,我们这一代大多已迁居城市,石塘的海风与街巷渐渐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坐标。下一代的“阿妹”在楼宇间成长,他们的节日清单里,小人节那焚烧彩亭彩轿的仪式,连同牛郎织女的星雨传说,已悄然褪色,成了相册里泛黄的旧影。而我,亦在人生的旅途中,选择了基督教作为信仰归宿。

  纵然环境改变,信仰有殊,那份凝视生命时油然而生的、想要将其温柔包裹的悸动,那份渴望所爱之人平安顺遂的深切祈愿,其内核从未改变。

  从被珍视的“阿妹”,成为珍视“阿妹”的长辈,或许“小人节”最深重的意义是爱之传承。石塘海边那特定的仪式已随潮水退去,但爱的河流从未断流。它以更日常、更普世的方式奔涌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间,在电波的传递中,在各自安好时的挂念里,在信仰赋予的平安与祷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