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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上马石”的时空之旅: 从抗倭烽烟到滨海新城

  林作标/文

  在温岭石塘镇驻地金星村一带,方圆二三公里的区域,过去和现在,老一辈人都习惯称其为“上马石”。

  关于“上马石”地名的由来,当地至今流传着一个动人的故事。明代嘉靖年间,台州沿海倭患严重,百姓苦不堪言。抗倭名将戚继光奉命率部驰援浙江沿海,在石塘境内海拔最高的宫仔顶山巅(俗称“狗橘城头”)建造烽堠,安营扎寨。每当倭寇从石塘沿海来犯,戚家军都奋勇出击,屡战屡胜,最终平定倭乱。相传戚将军凯旋时,从箬山港湾上岸,翻越牛栏闩岭,途经一处山弯。因坐骑高大,路旁恰有块巨石,戚将军便顺势以石为垫脚,上马启程。为感念戚将军的丰功伟绩,当地百姓将此地命名为“上马石”,此名沿用至今。

  “上马石”之名,在清代方志中也有记载。据《特开玉环志》(乡都篇)记载,上马石与大岙、后沙、田湾、打鹿坑等地同属玉环第二十一都。该志书“议禁沿海事宜篇”收录了温台玉环清军饷捕同知张坦熊于雍正七年(1729)十月十六的咨文(内容略)。咨文中提到:“今准黄岩镇咨复,声明‘玉环新开垦石塘等山岙,孤悬海外,无文武稽查,非玉环可比,岛岙四面通洋。查石塘山、上马石、打鹿坑等十余处居民,已开田地约千余亩,多升科起则,现由玉环征收(略)’。”同年十一月初二的后续记述明确指出:“蒙此,卑职遵查石塘与太邑松门所城相隔一浦,潮长小艇可渡,潮落涂上可行,田地沃壤,向来有异地奸民潜居私垦(略)。今查石塘、上马石、打鹿坑垦民皆系太邑松门、淋头之民,虽在地开垦,但家室仍在淋头、松门等处。冬作时聚集耕种搭厂而居,秋获时米谷运回内地拆厂而归。每于收获之时,厂头挨厂稽查米谷,令搬回内地,不许存厂,并取具厂头同厂甘结存案(略)。”这份珍贵史料表明,雍正年间在上马石开垦的民众主要来自松门、淋头一带。如今,上马石的潘、包等姓氏村民,其先祖多源于此,与松门、淋头同宗。

  地理位置上,上马石背靠石塘最高峰宫仔顶,扼守交通要冲。无论是石塘至松门还是箬山至松门,上马石都是必经之路。其重要性在民国档案中也有印证。温岭县档案馆藏1931年3月县长唐楩献巡视东南乡(石桥头、松门、箬山等地)的报告,对上马石有如下描述:“廿四日,自南塘头至石柱头一带,石路被海潮坍损,行旅不便。至上马石,有小市镇。新筑石炮台,高悬保卫团旗帜,是七村联合保卫团驻扎处。因台系新筑,设备未全,故暂在庙内办公。教练员从前是警备队出身,不谙陆军礼节,团务由委员会值月委员主持。有枪卅一支,每支平均附弹约三十发。访闻该团干预民刑事件,当即严加训斥。缉捕方面尚称努力,或因此招怨。自上马石至牛栏岗,皆山路。将至石仓岙村时,遣人先通知该村及里箬,以免误会。”

  另一份1934年4月温岭县县长夏高阳的巡视日记,生动描绘了当时的上马乡(即上马石一带):“十七日,星期六,晴,上午八时起程赴上马乡,路程约十五华里,均为羊肠山径,曲折于海岛间,涛声相伴,行程颇速。不善行路者,气喘吁吁。到达上马乡公所,午膳后,县党部江书记长到乡参加本组同往辅导,先行检查乡公所内各项业务,至二时举行座谈会,计到会五十九人,听取工作报告并查看该乡公所各项设备布置,该乡成绩较淋川、钓磞为佳(略)。廿三日,星期五,阴雨,本日决定雇三板船至上马赴松门。八时下船,约半小时至上马石。时天色阴沉,似将大雨,乃转乘内河船。一部同仁携伞步行,至半途,阵雨大作,步行者仍奋发前进。迨至松门南门,该镇公所人员及自卫队第三中队均至南门外欢迎。整队进城,颇动民众观瞻。同行陆区长因脚趾痛不便行走,由箬山雇轿后来。虽因脚痛坐轿,但已破本团不坐轿之规矣。”这些档案清晰展现了民国时期上马石作为地方行政中心和交通枢纽的地位及其历史变迁。

  教育与信仰方面,上马石有深厚积淀。《温岭县续志稿》及《太平县古志三种》记载,位于上马石大王庙(又称“上马右庙”)内的上马石乡中心小学,前身为清代兴文蒙馆,后改为兴文义塾。光绪三十四年(1908),地方乡绅林培等人倡办,利用涂坦(海涂垦地)170亩作为经费来源,正式改设为兴文学堂。民初发展为兴文小学,后成为乡中心小学。这座历史悠久的大王庙,在近代更是重要历史事件见证地。1939年侵华日军进犯石塘、箬山沿海,温岭县自卫抗日前线指挥部设于此,乡民在此与敌殊死搏斗,庙宇最终惨遭日军焚毁。据大王庙碑记,1943年5月,当地群众集资重建。1947年春夏间,在当地中共地下党组织的发动下,以庙会“慈善救饥”为名,在此开展了规模浩大的“赈灾救饥”和“减租减息”斗争。1949年10月,代表翻身农民的上马农会在此成立,并相继开展了反匪反霸、镇压反革命及土地改革等运动。

  现存一份1951年4月的会议《通知》书,内容为“兹定于本月十七日下午一时在大王庙召开征收大会,希你接到通知按时到会,并携带全部田图契约,还须造好清册一并交到大会,切切无误为荷,此致!箬山乡第六村业主颜某某”,落款为“上马第六村启”,并盖有“温岭县松门区上马乡人民政府印”的公章。这份《通知》表明,当时的大王庙不仅是祭祀场所,更是村民议事、行政办公、教育乃至革命活动的重要公共空间。据传,各帮会组织也常在此庙的协约碑前解决内部事务。

  民国时期,上马石人文气息浓厚。松门人刘铭藻,有“花隐诗人”之称,其《花隐诗稿》中收录了多首与上马石相关的诗作。如《重九在上马登狮山》:“不去登山学画山,登山人在画中间。频年踬蹶应如是,今日伸舒莫放顽。拄杖登临须实地,傍儿徙倚亦怡颜。纵观天地无形外,回首青茔泪暗潸。”又如《重阳作登山图以造兴》:“往岁曾登马石巅,今朝仍作画中仙。登山不若画山好,画里登山别有天。”1926年4月8日所作的《和包君子韶六旬初度原韵》及1931年9月10日《上马兴文学校留别》等诗篇,均记录了他在上马石的交游与感受。

  诗中所提的包子韶(1866年出生,卒年不详),号宫山楼主人,石塘捕屿人,是当时上马石一带的乡贤,其诗作在《花隐诗稿》中也有收录。如《和花隐》:“隐居廛市惜吟身,不问人间富与贫。十亩桑闲留胜迹,一庐风趣养精神……擎钵敲诗频翘企,临风尚志竟推抡。明知高蹈谁能媲,未入深林我失真。昨叩崇阶欣领略,得成后果自前因。”再如《答促践约》:“频年历碌竟知非,殊慕清高仰吉晖……鲸川浩渺情相契,马石低垂意未违。约践三生仍不负,梦魂时到白云扉。”又如《约践自忆》:“宫山岑寂寂无哗,菽水维持足养家。淡泊一生贫自守,安闲终日手交叉。每逢月夕频赊酒,时向园中数落花。但得蓬门无俗客,且教炉火少烹茶。”这些诗作生动反映了民国时期上马石文人雅士的生活情趣与精神风貌。

  经济生活方面,盐业曾是上马石的重要产业。上马盐场始建于1952年,1962年改扩建后初具规模。盐场由六个村组成,其中盐南、盐北村以晒盐为主业;金星、后沙、南一、南二则为农盐兼业村。直至上世纪后期,上马石村民仍多以农业和盐业为生。1961年5月18日《延边日报》在报眼位置刊登新华社稿称:“位于东海之滨的浙江著名制盐场—温岭县松门公社上马制盐厂的盐工积极采取措施,保证原盐增产。”箬山乡贤朱振煜先生在《海山旧事》(上马石晒盐坦)一文中,对盐民的辛劳有细腻描述:故乡的“海盐”以海水为原料,盐民们终年在烈日下劳作,“赤脚板拖双木屐”,在盐坦、盐板间“灌、耙、推、挑、晒、撒”,用长筅帚、木耙反复扫刷,经多日暴晒方能收获“白花花的盐粒”。盐粒堆积成“雪白的盐山”,被盐民们视为“金山银山”,期盼着“日进斗银,年进斗金”,其艰辛与希望,常以“日进斗银,年进斗金”的春联寄托。

  如今,曾经的上马盐场早已废弃,原址上崛起了滨海新城,居住小区和厂房林立,成为石塘镇的城镇中心。时事更迭,兴废交替,上马石这片承载着抗倭传说、垦殖记忆、盐场岁月与革命风云的土地,已悄然蝶变为一座充满活力的滨海新城,续写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