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天凉人
章柠檬/文
大暑已至,最热的天也不过如此。都说热天热得人不痛快,我倒想说,哪有比热天更能感受凉的痛快。在热天,一定要做个凉人,既能领教到热的厉害,又能寻找到凉的痛快,岂不快哉?
夏的白天酷暑难当,但夏夜的浪漫却是四季中无与伦比的,不仅是因为满天繁星、凉风习习,更是因为暮色如换过场景般,将静谧的凉倾泻人间。热气渐渐退场,晚风开始掀动树叶的琴键。突然有了一种想久久仰望天空的冲动,还有想和家人一起走在风中的柔情。
我们经常在晚饭后散步于九龙湖的荷花池畔。我们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月光洒下的光影般细细碎碎地分享着各自的日常。把开心的说出来,就复制成了两份;把不开心的说一遍,就溶解了一半。边走边聊,直到月光照亮整个胸膛,清澈明亮。有时,我们不说话,感受着一路的风景。并非所有事物都是相通的,“风在摇它的叶子,草在结它的种子”,我们不说话也很美好。想牵手的时候就牵,想放手的时候就放。我们可能沉默地走很长一段路,沉默何尝不是一种交流?当我们看向天空飘浮的云和闪烁的星时,或许有那么一刻,都在想:宇宙那么大,那么多颗星球,我们居然能在同一个星球、同住一间房子,这是多么不容易的相遇,而且只有这一辈子。
有多少个夏夜,我们一直走在无边无际的凉意里,觉得生命寂寞又美好。可以互相咬一口对方手里的雪糕,可以回忆我们回不去的初恋,也可以任意憧憬想要抵达的未来。我们贪恋夏夜的那份清凉,更贪恋在清凉里走得很远,也走得很近。
夏天,我们一定会约上好友去山里住上几天。不必是豪华的宾馆,也不必是高档的民宿,但一定要有一间安静透亮的茶室:能听见清晨的鸟鸣,能看见山中的雾霭,能在大雨倾盆时认真地看一场雨的狂欢。还必须有一条可以蹚水的小溪,能明目张胆、肆意狂妄地玩一次水——没玩过水的夏天都不叫夏天。想玩水的心在,我们可不敢说自己老去哦。我们喝茶、聊天,阳光下大汗淋漓,碰盏间大声欢笑,笑谈工作的苦、生活的累,还有很多始料未及的小确幸。说自己是牛马也罢,山间何尝不是牛马们偷闲的好去处?茶从浓喝到淡,也把我们的心境过滤得清爽、回甘。茶香、檀香、木香萦绕的茶室,静静地安抚着我们焦躁慌张的心。心静自然凉。
山间的夏季最是绿意盎然,那份绿意便是心灵最好的面膜,我们怎能放过?往深处走,走到只和树木一起呼吸的地方,感受绿的蓬勃和朝气。“生如夏花之绚烂”,生命的底色不就是这片生生不息的绿吗?此刻的清醒即此刻的清凉。
每个人都该有一片自己的“瓦尔登湖”,远离喧嚣的城市,远离名利的追逐,在大自然中找回内心的平静和真实的自己。与其说逃离夏天的热,不如说屏蔽一次世俗的温度,像绿草在山风中舞蹈——自在、清凉。
热天,还有一凉人,必闲坐于图书馆,那可真是凉人的好地方。有一日,我问图书馆工作人员:“这里空调打得未免太低了吧?”他说:“这也是给书开空调,夏天热,书籍要防虫防潮,才能保存完好。”我一听,觉得此言在理也有趣:书在这里靠空调防虫防潮,人又在这里靠书“防虫防汗”——读的书多了,脑子自然不会被轻易侵蚀,往书里走得越深,心越静,就顾不上出汗了。当然,电子书没这功效。你想啊,书是纸做的,纸是什么做的?是木头,翻书的每一页都仿佛散发出草木的清香,那才是让人静心看书的药引。在图书馆,你会发现那些看书的面孔是如此平静、从容。谁都不必去迎合谁,我们在书里安放各自的焦虑、困惑与迷茫,又各自享受着文字带给我们的出口、惊喜和慰藉。当然,来图书馆只为打卡拍照的除外哦——以书为背景的面孔是露出来的好看,而以书为前景的面孔是透出来的好看。
如果说冬天需要抱团取暖,那么夏天很需要孤独取凉。总有一些时候,我们可以从空气的热度中抽离出来,避开那些人群热闹中的孤独,去享受孤独中的种种热闹。“清风一室闲钟磬,疏雨幽窗自看书”,一个角落,一本书,一扇可以眺望远方的窗,这是我在夏天为自己必点的一份清凉。
热天,我只热衷于做个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