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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舌尖上的清凉旧梦​

  莫爱蓉/文

  凉菜膏,是我心头最眷恋的消暑至味。什么是凉菜膏呢?石花菜熬成汁,冷却后结冻,就是洋菜膏。石花菜呢?就是松门人口中的“岩毛”,长在礁石上的黑褐色海洋藻类。挖石花菜是我最喜欢、最拿手的事了。

  小时候,不管冬夏,只要有合适的潮水我都要去海里玩。亲戚家送来带鱼饵,我自告奋勇地要妈妈让我去海里洗。收鱼饵,我也义无反顾地跑礁石去收。挑水回来,大汗淋漓,我一口气跑到阿姆家,闭上眼,让呼呼的南风使劲往我身上吹。然后再看着落星岛,再看看我们后岩港的滔天巨浪。

  暑假,我更是成天去海里玩,毫无顾忌地去挖石花菜,仿佛大海才是真正的家园。我最熟悉家门口的那片海滩,知道翻开哪些石头,就有成群的小螃蟹,知道在老花石的岩缝里用袜子可以网住小红虾,还知道那块长长的暗礁上有很厚很黑的石菜花和牡蛎。

  二姐、三姐去大窟敲藤壶、挖牡蛎,我到长暗礁去挖石菜花。

  经过一个冬天的滋生,石菜花已经长出了厚厚一层。它在那儿招呼我,怎么可以不去呢?潮水还没有完全退,我约了小伙伴,提着小竹篮,带着小铲子,下海了。

  天空蔚蓝,海水清澈,海浪撒欢。

  浪不大,石头滩子已经露出一大半了。但是长暗礁还没露出半张脸。没关系呀,我们捉螃蟹。捉累了,我们追逐潮水,让浪涛声和我们稚嫩的尖叫一起随风飘扬到落星岛。

  潮水退了,长暗礁出来了,我们欢呼雀跃地跑到暗礁上。

  石花菜长得真好,黑赭肥厚,枝叶饱满,趴在礁石上,等着我把它们采回家。拿起铲子,只要轻轻刨,石花菜就一大把一大把地出来了,把它装入我的小竹篮。抬头看看,太阳红彤彤地在落星岛上空,蔚蓝的海水就在脚下轻吻礁石。我们不理会,继续挖石花菜,一会儿就有半篮子石花菜了,海水也慢慢上涨,轻轻拍打暗礁,仿佛提醒我们该回家了。

  回到家,趁着还有阳光,我把采来的石花菜用淡水洗净,放在团箕,薄薄一层铺开晒干。

  石菜花很快就晒干了,继续把石花菜浸泡在水中,再次洗,再次晒。这样反复好几次,过三两天,石花菜才一点一点褪去赭色,成了米白色。妈妈便把它贮藏在陶罐里,等到大热天,烧凉菜膏给我们解暑。

  让人难耐的酷暑到了,妈妈也开始烧洋菜膏了。撮一把石花菜,放入马槽甘泉里,放到煤油炉上熬煮。烧开,再文火慢慢地熬,得熬好长时间。我总等不及,一次又一次地问妈妈,烧好了没有,心像被猫爪挠着似的。妈妈被我问得无奈,也只好一次又一次地用筷子去试试汤汁有没有粘稠。

  好不容易烧好了,妈妈叫我们来帮忙,屁颠屁颠跑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总是我。妈妈拿出纱布,叫我们抓住纱布四角,她慢慢倒汁。过滤干净的琼汁倒入大洋盆里,再把洋盆放入大水缸中冷却。琼汁自然冷却结冻,就是美味的洋菜膏了。

  这个过程漫长啊,漫长到我没法控制。每隔两三分钟,我就去大水缸前,踮脚弯腰,伸手去戳戳,看看有没有结冻。那份等待的焦灼,最终都化作了戳戳洋菜膏的乐趣。我太喜欢手指戳戳洋菜膏的感觉,结了冻的洋菜膏很有弹性,任凭我怎么戳,都不会戳出洞。可是,有时上面结冻了,下面还没结,被我这么一戳,下层的汁就涌了上来。我很清楚地记着,一次,太使劲戳了,不但戳了个洞,还差点把盆戳倾翻。

  琼汁结了冻,妈妈便让我们拿碗,一碗一碗地分,一碗一碗地加入白糖,一碗一碗地滴入薄荷,一碗一碗地给我们搅拌好。

  多么好吃的洋菜膏啊!我总是迫不及待地吃。洋菜膏很Q,吃着有弹性;洋菜膏很甜,吃着吃着甜到心窝;洋菜膏很清凉,吃着吃着,把夏天的暑气都赶跑了。

  快乐的童年就这样在挖石花菜,晒石花菜,吃洋菜膏中远去了。箬山建避风港,落星和鹿头咀连成防波大堤,石头滩淤泥沉积成海涂,小红虾、小蟹、石花菜无影无踪了。

  好在如今网上可以购得石花菜。在这炎炎大伏天,我继续烧着凉菜膏,不再像妈妈一样用白糖薄荷调制了,牛奶、酸奶、芒果、梨信手拈来,随便调配,凉菜膏都很好吃;偶尔也做做儿时的妈妈味,它们一样消暑解渴。

  然而,网购的石花菜,虽便捷,却再也寻不回浪花般清澈的童年,以及妈妈守着煤油炉熬煮的漫长光阴里那份混合着海风与期待的独特滋味。好在,当牛奶、酸奶或芒果的甜润包裹着自制的凉菜膏滑入喉间,舌尖总能被一丝熟悉的清凉唤醒,牵引着思绪,穿越时光,回到那个有落星岛守望、有暗礁可寻宝、有妈妈的味道在陶罐里静静等待的夏天——那是海风腌渍过的、潮水冲刷不去的、永恒的清凉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