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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消失的市井声​

  章柠檬/文

  小时候住在大元桥附近,早上如果听到公鸡此起彼伏地打鸣,我就知道天擦亮了;听到“吱呀吱呀”的板车碾着不平的石板路,就知道第一批小贩开始在桥头摆摊了;听到洗衣槌敲打着湿衣服的“咚咚咚”声一阵紧似一阵,就知道到溪坑里洗衣服的妇女多起来了,我也该起床上学了……那时的早晨,是闭着眼睛可以听见的。

  现在,大元桥附近已夷为平地,养鸡的人走了,巷子口卖菜的人走了,溪坑里洗衣服的人也走了,居民们都搬到了新区,我们在整齐划一的商品房里过着整齐划一的生活。

  早晨是被手机闹钟唤醒的,我们的菜是从超市里贴着统一标价的摊位上挑选的,我们要洗的衣服交给洗衣机,我们的家一律被叫成几幢几零几……貌似生活就该涌入新的环境,呈现新的底色。

  但我们追求的生活底色究竟是什么?是冰冷的水泥墙砌成的高楼大厦?是无声无息按一个手指就能打开的家门?是不用“咣当咣当”起火开灶享用的外卖?是足不出户完成的生活购物?好像未必!科技的进步关闭了很多声音,但不断消失的市井声仍回荡在记忆的长廊中。

  早些年住的旧小区,门卫大爷是个善谈又热心的人,全小区的人他几乎都能叫上名。门卫里热闹得很,总坐满了扎堆唠嗑、看电视、就着花生米端着大碗喝黄酒的人。你着急的时候,把东西往那儿一搁,“大爷,让我妈过来拿哦”,他就懂了。偶尔经过,大爷会招呼进去坐会儿,小瓜子、小板凳、小风扇伺候着,听他吹牛。我们每天进出,听惯了大爷的唠叨——“哟,慢点骑呀,快得都快赶上鸟飞了”“家里来客人了吧,买这么多菜,这鱼可真鲜”“走吧走吧,回头我去帮你把门锁了”……

  现在所谓的新型小区,门口站的都不是大爷,而是帅气的保安小哥,一见户主就面无表情地敬礼。后来装了刷脸系统,进大门口见不着人了,冲着门禁屏幕跟自个儿对上一眼,就给自个儿开门了,悄悄地进来。

  生活确实越省事越方便,但有人偏偏想回“不方便”。我爸经常骑着小电驴绕大半个市区去找小商贩买菜、赶集。“这螃蟹是老王卖给我的,别看个头小,包肥,我说全要了,他爽快给19元一斤”“那个腌咸菜的阿婆说今年菜特别便宜,她不想腌了,给了我一大捆生菜”“蚕豆很肥,才5元一斤,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我去修车的工夫,她帮我全剥好了”……在老爸的认知里,买任何东西都要先跟卖主聊会儿,聊满意、聊踏实才成交,不然买回家的东西就没精气神。

  我爸出游找不着路,也喜欢找人问。我教了很多遍导航,他还是不信手机讲的话,不停地跟人打招呼、问怎么走,问了又忘,忘了再问,就喜欢人家详详细细地答复,再诚诚恳恳地道个谢。我已经不再教他从手机上知车位满、搜附近小吃店了,没用!他说逛街就是逛街,不是搜街,提前知道了就没了逛的劲头。时间用来跟人多聊聊不好吗,非得跟手机交流?车没停进,他也没火气,就跟路人聊会儿最近明星开演唱会、啥时段最堵、附近有啥大商场……你一句我一句,就把停车难的怨气扯没了,还多了份陌生人之间的温暖。有一回我拉他进新开的餐厅,给他展示手机点餐、手机结账,全程不需要开口。我爸说这饭不香,他要听得见炒菜声,听得见伙计问“来点什么”,喊得出“再来瓶啤酒”,还要爽快地拍着单子说:“来!结账。”

  多久没听见妈妈喊“回家吃饭”了?多久没听见爸爸伴着腰间钥匙的“当啷”响、自行车铃的“叮铃铃”声到家了?卖鱼桥附近那个留着八字胡、长得像印度人的卖糖人去哪儿了?他推着小板车,喊:“芝麻糖,花生糖,薄荷糖,又香又甜!”在人民路上来回走,胸前挂个口哨的驼背瘦老头呢?他吹一声口哨,喊:“《温岭报》,2毛一张!”下午4点左右,长大楼一带那个围着白围裙的大叔,晃晃悠悠挑着两个箩筐,声音拉得老长:“豆芽要伐豆芽,豆芽滚烫咯哦!”这时横湖小学放学,几个皮孩子故意跟着喊:“阿姨要伐阿姨,阿姨滚壮咯哦!”这些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木心说,从前慢,其实从前的声音也好听,早起有早起的声,晚归有晚归的音,卖货有卖货的吆喝,放学路上孩子们结伴欢腾,街坊邻居串门唠嗑、互相帮衬,人招呼人,人夸赞人,说着笑着就亲近美好了。

  现在,科技声淹没了原有的市井声,连听妈讲故事都变成“天猫精灵,放《西游记》”,“好的,主人……”。科技让生活便捷,习惯了喊“小爱小爱、小欧小欧……”,在豆包里找文案,在DeepSeek里搜答案。

  怀念那些消失的市井声,其实是在怀念那些能走进人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