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藤爬上青瓦时
欧兢兢/文
七岁那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大火炉。我老觉得裤脚里藏着风,凉飕飕的,撩得我心里直痒痒。父亲去河滩找我的时候,我正把脚丫子泡在清凉的溪水里,裤腿卷得老高,活脱脱一只蜕了壳、在水里撒欢的知了。
他一把拎住我的后领,手劲大得像铁钳,我听见自己的布鞋底蹭过砂石路“沙沙沙”响,和着奶奶在院子里有一下没一下摇蒲扇的“哗啦”声。“又去石灰塘了?”奶奶的竹椅在青石板上轻轻挪了挪,檐下打盹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我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小公鸡,不敢吭声。父亲的大巴掌“啪”的一声落在我屁股上,疼得我直咧嘴。
那天,我和小超像两只没头没脑的麻雀,一头扎进了干裂的石灰塘。雪白的粉末“呼”的一下就淹到了我们腰上,我们鬼哭狼嚎地喊救命,那声音活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又尖又惨。直到大人们挥着铁锹,把我们从石灰堆里刨出来,我们瘫在地上喘粗气。奶奶给我擦身子的时候,井水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小树不修不直溜哟。”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轻轻地给我擦洗,那手比柳絮还轻柔。我偷偷地瞧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鬓角的白发闪着光,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秋分那天,我在河埠头玩黄豆。圆滚滚的豆子在我指缝间溜来溜去,像一群调皮的小精灵。突然,一颗豆子“嗖”地钻进了我的鼻孔,我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母亲抓着自行车把,手直发抖。她可是村里最稳重的赤脚医生,平时遇到啥事儿都不慌不忙的,但这会儿却急得额角直冒汗,嘴里不停地念叨:“小祖宗哎,你是要吓死娘啊。”
好不容易,那颗黄豆“噗”的一声落在了青石板上。母亲高高举起的鞋底,在空中停留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落下来。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说:“下次可不敢了,听见没?”
腊月里,村里放《小兵张嘎》,我盯着电视里腾起的黑烟,眼睛都直了。村东头王婶家的平房顶上,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我鬼使神差地蹑手蹑脚爬上屋顶,把揉成团的报纸塞进了烟囱。突然,黑烟“呼”的一下倒灌,心脏“怦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还伴随着王婶的尖叫。这次父亲没动手打我,只是让我跪在菩萨像前。香炉里飘出的青烟,像一条条小蛇,缠绕着我的膝盖。奶奶悄悄地塞给我一个热饭团,烫得我直掉眼泪。我咬开饭团,里面藏着一个荷包蛋,金灿灿的,就像冬天里的小太阳,暖烘烘的。
春天一到,我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成了村里的“小霸王”。我追得老母鸡扑棱棱飞上树杈,吓得它“咯咯咯”直叫;我还爬上人家窗棂掏麻雀窝,把麻雀妈妈气得在头顶盘旋;更调皮的是,我把小鞭炮塞进灶膛,听着“噼啪”炸响,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母亲总说我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可每次她举着扫帚追我,没跑几步,自己就先笑弯了腰。父亲蹲在田埂上抽烟,吐出的烟圈在空中飘啊飘,他无奈地说:“这丫头,像棵野藤,逮哪儿缠哪儿。”
十岁生辰那天,奶奶给我梳头,突然笑着说:“我们囡囡的辫子能坐住啦。”我往镜子里一瞧,那个小丫头,发梢不再像以前那样翘着乱毛,红头绳系得端端正正,还真有了几分大姑娘的模样。母亲开始教我纳鞋底,粗麻线在我指间绕来绕去,时不时扎我一下,疼得我直吸凉气。父亲偶尔会让我帮着数稻穗,金黄的谷粒从我指缝漏下,像撒了一把星星,亮晶晶的。前日收拾旧物,翻出了七岁时的花布衫,袖口磨得发白,上面还留着石灰塘的痕迹,就像岁月刻下的印记。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恍惚间,我又听见奶奶说:“小树不修不直溜。”可我心里明白,正是那些歪歪扭扭的枝丫,才让生命有了向阳生长的姿态,就像此刻屋檐掠过的野藤,在春风里摇晃,抖落一串晶莹的露珠。母亲在院里喊我吃饭,那声音穿过二十年的光阴,依然温暖得像冬日里的暖阳。我摸了摸眼角,不知何时竟湿了。原来,那些被大人说“狗都嫌”的日子,才是生命里最鲜亮、最珍贵的底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