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眉公对坐的夏天
——读《小窗幽记》
耿艳菊/文
这个夏天,陈眉公的幽窗终为我开——当蝉鸣遇见四百年前的砚语,静钝的墨痕竟洇出了消暑的凉意。“凡遇,合也。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出自《吕氏春秋》。天时、地利、人和,世间万象总讲究一种冥冥中的缘分。也许遇上了,时机不合,有缘无分,不如耐心等待契合之时机。
与《小窗幽记》遇上很久了,书架上有两个版本,却都不曾认真品读过。站在书架前翻来翻去,无意间打开《小窗幽记》,顿觉满目清凉。于是欣然,知与此书的机缘已到。
苏东坡有诗:“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午后是一段安静的时光,“潇然无事,烹茶一壶”。静坐闲窗下,读《小窗幽记》,实为人生乐事,正如诗中所说,舒舒缓缓的节奏,把光阴拉长,让美好翻倍。
卷一《集醒》中讲笔、墨、砚一段立时触动了我,因其钝,因其静。“笔之用以月计,墨之用以岁计,砚之用以世计。笔最锐,墨次之,砚钝者也。岂非钝者寿,而锐者夭耶?笔最动,墨次之,砚静者也。岂非静者寿而动者夭乎?于是得养生焉。以钝为体,以静为用,唯其然是以能永年。”
钝,是拙,是笨,是不伶俐,不灵巧。《红楼梦》里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静以修身。静坐常思己过。心静自然凉。人世太热闹了,生活太热闹了,即便天幕暗下来的夜晚,也到处灯火如昼,喧嚣如市。然而月满则亏,水漫则溢,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天下没有不散的热闹,喧嚷热闹过后,是人散后,月凉如水。热闹不是充实了生活,而是从另一方面让自己陷入了虚无的孤寂。热闹不仅通向欢喜,也和焦躁相连相生。
所以,后文接着说:“日月如惊丸,可谓浮生矣,惟静卧是小延年;人事如飞尘,可谓劳攘矣,惟静坐是小自在。”
静坐冥想,静坐读书,静坐听歌,静坐写字,静坐赏画……窗下静坐,院中静坐,园中静坐,林间静坐,山中静坐……人生需要这样的片刻,来涤荡尘埃,澄澈身心。
卷一还提到寒山的一首诗:“有人来骂我,分明了了知,虽然不应对,却是得便宜。”说“此言宜深玩味”。想起《郁离子》中说:“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这不是懦弱惧怕,而是冷静者的智慧。赞美之言,人人爱听。倘若遇到无理取闹者,奸佞小人者,此时选择愤怒,气极伤身,第一个伤害的便是我们自己。不若冷静下来,以妥当的方式处理。
卷四《集灵》也提到静。“茅檐外,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竹窗下,惟有蝉吟鹊噪,方知静里乾坤。”译注也很喜欢:“茅草屋外,忽然听到几声鸡鸣狗吠,恍恍惚惚觉得好像是生活在远离尘嚣的云中世界;竹窗下静坐读书,只听到蝉鸣鹊唱,才知道宁静之中的天地如此之大。”
此时的静已超脱了俗世凡尘的烦恼,从有我到无我,又从无我到有我——“高卧闲窗,绿阴清昼,天地何其寥廓也”。
正如禅宗的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