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夏绿
刘静/文
初夏了。“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城市街头,乡野河畔,俨然换了天地一般——那些春时争妍的百花不知不觉间已离席遁迹,万千夏绿正如鸟雀徐徐张开的羽翼,悄悄擎满枝头,缓缓伏遍旷野。夏日的人间,仿佛云天砚台里不小心洒出了绿墨,染着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色,甚是迷人的眼、静人的心。
寻找层次分明的绿,乡间最为合适。太阳刚从地平线探出头,村口阔大的槐树就挑了数缕阳光搁在了枝头,那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穿行而过,影影绰绰映在地上,装饰着地面,又明艳着绿叶。这时便现出槐杨和杉松的不同。即便在同一片风和日丽中闪耀绿意,老槐杨树叶仿若无数跳动的音符,沙沙作响,那鲜嫩的色泽愈照愈亮堂,像打了绿蜡般溜光水滑。杉松则不同,那密密麻麻的针叶仿若娴静淑女的云鬓,在阳光的蒸染下愈发朦胧。远远望去,倒像一团团蒸腾的绿雾飘在枝头,仿佛稍一吹气,便会飞走似的。
彼时,花果菜蔬长势丰饶,晃动的绿意更疏疏浓浓扑在了它们中间。庭院中的蔷薇叶还未踏入老绿之列,微微泛着苔藓青,正越过墙头,试图向世界炫耀接下来的花海盛事。菜地里的辣椒是一派锃亮的宝石绿,大小不一累垂在茎秆上,等待农人的采摘。初生的黄瓜叶同新长的稻秧苗显出一个颜色来——掐芽鹅黄绿,而结了蚕豆的蚕豆叶则是微微泛蓝的皂绿……放眼望去,一派田园初夏风光,不正是多重绿意的叠加吗?
快到灌溉季节了,河水也涨出新绿来,从村头蜿蜒到村尾,头顶的天青和树影的厚绿倒映其间,配着亮晶晶的阳光碎片一路流淌而去。那碎片活活泼泼跃过了水中的浮萍,浮萍便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黛绿。最辽阔的绿意当属麦苗了,它算是“绿”化的老人,从年前的芽儿黄,到冬雪覆盖下的清绿,再到此时抽了穗后的墨绿,它见证了岁月撒给人间的斑斓色泽,见证了冬流转至春、春漫步至夏的过程。
城市、高山、水泽、谷壑中那些灌木草本、那些藤枝细蔓也同乡野的草木一样顺应时序的变化,一头扎进夏绿的海洋。虽然草木的绿千差万别,但那些幽幽绿叶,于初夏时节盈满枝头,在炎炎暑热到来前,便给树木擎出一大片浓密的荫凉。这样想来,那万千夏绿是有情义的,它们像辛勤的主人,开足了冷气,晾好了清茶,等待纳凉客人的上门。
至今记得儿时村口的那株老槐,人们在它的树荫下打牌、摘菜,畅谈家长里短。它默默守护着朴实的乡亲们,日日裹着清风的呢喃,揾去庄稼人农忙后的汗水。亦难忘儿时放羊的场景,把系羊绳拴在近草的树上,兀自跑到山坡的阴凉地躺下,在细碎的阳光颤动中沉沉睡去。浓郁的青草香掠过鼻息,“哗哗”的枝叶摇动声拂过耳畔,不知不觉便进入浪漫的梦境,一晌似万年,直听见遥远的咩叫声才渐渐醒来……
初夏了,万千夏绿已真真实实落满人间,有多少人靠着它绿荫的庇护消热解暑,有多少人望着它摇晃的身姿陷入回忆,又有多少人与它相见后怒意全消,还有多少人与它依偎时困意上头。它以绿色打底,斟了一杯千变万化的沉醉,留待需要它的人、蝉、虫、鸟前去驻足栖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