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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举酒橙花香

  龚诤/文

  楼下花池里,邻居家的一株小橙子树开了花,白得像雪,几片花瓣张开,娇嫩的花蕊尖端顶着几点浅黄,让人怜爱。它发出轻淡、纤巧、清新的香气,每次经过这株小橙树,我都不由得驻足深吸它的芬芳。蜜蜂也常来,几只或一群,贪婪地趴在花蕊上,完全不顾我的存在。有时我在阳台上看书,轻风吹过,橙花香悠悠而来,沁人心脾,让人思绪万千。

  我对橙子树有着特别的情感。

  小时候,村里有几棵大橙子树,枝繁叶茂。暮春时节,花开得烂漫,整个村庄浸在淡香中。我们一群孩子禁不住诱惑,总要伸手摘了半开半合的花朵,吮吸它的甜味。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那或许是生活最好的蜜。雨后,时有花瓣悄然落下,枝头便出现幼小的橙子。见了阳光的小橙子开始疯长,两三个星期后便如拇指般大。结得密的果有些不堪挨挤,或者要将位置让给它的同胞,于是自行脱落,我们小孩子很乐意捡了装在口袋里带回家。

  母亲常常将我捡回的橙子分成两类,挑大点的橙子每颗切分为二,装在筛子里晒干,卖给镇上的药材商店。每换得一点儿小钱,我们便雀跃着去买文具、买心仪的小人书,或者在大热天里买上一支糖水冰棍,让凉爽的甜味顺着舌尖慢慢滑进肚里。很小的橙子,母亲则将它们洗净,浸泡在小瓦罐里,等所有的青色褪去,橙子变成灰褐色时,苦味便消失得差不多了。母亲将它们捞出剁碎,拌上盐、姜末、辣椒粉、豆豉,放一点点麻油,便成了极好的开胃菜。父亲每天早上下地干活前,喜欢先喝上一小口自酿的谷酒,嚼着一小勺腌橙子就出门了。父亲常说,腌橙子能增强抵抗力,帮助消化,预防感冒。那时我不知道父亲说的是否科学,但心里想,生活也许就是这样咸咸辣辣的吧。

  上初中时,校园里有一片橙树林,每棵都高大,冠如屋盖。开花时节,我们喜欢早起去树下晨读。花落如雪花,一地洁白,情思细腻的女孩会捡拾花瓣夹于书中,再添几句惆怅之辞。我们粗犷的男孩不太懂得怜香惜玉,读书累了,就抓着橙子树稍低矮的虬枝做几个引体向上,震落一片白雪纷纷,惊吓了辛勤采蜜的蜂蝶。

  晚自习前,我们有时在橙子树下翻跟斗,学鲤鱼打挺,有时从树洞里挖天牛斗乐,美好的青春时光在这片橙树林里悄然度过。临近暑期时,各班分配到摘橙子的任务,农村的男孩子都是爬树好手,即使是长在树尖的橙子,我们也能亲手把它摘下。老师在树下百般叮嘱注意安全,可是我们东跳西跃,俨然成了树中的“灵猴”,早已不听老师的指挥,直到树上的果实收拾殆尽,才带着满脸的喜悦滑下树。老师终于松了一口气,啧啧称赞。不得不说,有时橙子树里的师生情比课堂上的师生情和谐得多。

  有一年,父亲在地里种了十来株橙子树苗,期待过几年就能有满树洁白的花,野蜂嗡嗡闹,然后结出硕大的果实。但是父亲缺少技术,树苗稍长大一些,就被虫子咬得千疮百孔,树活得很艰难。又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两场冰冻之后,多数橙子树还未来得及长到结果的年纪就夭折了。父亲极力保护苟延残喘的一两株,请了村里懂技术的人进行保养,它们终于在磕磕碰碰中长大。自家的树终于开出了雪白的花,结出了星星点点的碧绿嫩果,母亲兴奋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已经在工作岗位上奋斗了好几年,在异地打拼。有一天父母辗转来看我,带来一瓶香辣腌橙子,我很讶异。那时的生活条件已经很好了,超市商场里各类物品应有尽有,在大小饭店里品尝过不少美味,可是,我发现自己依然好这口腌橙子,仿佛在每一次香辣的咀嚼中,都能品尝出年少成长的滋味来。吃着吃着,就难免热泪盈眶:似乎昨天,父亲将用稻草搓成的粗绳挂在橙树结实的横枝上,下面绑个小板凳,让我们兄弟和邻家几个孩子轮番荡起高高的秋千;一晃,他已华发满头,添了皱纹缺了牙。

  久居城市,无论公园还是办公室,抑或是小区,随处可见各种美艳的花草,让生活充满了色彩。但是,橙子花的雪白、朴素、低调,才能真正令我兴奋。宋祁的《山橙花》里写道:“漂泊江南春过尽,山橙仿佛慰人心。”橙子花是懂人情感的。楼下邻居家小橙子树上的花,正抚慰着一个中年人的思乡念友之心,它让一幅幅温馨的画面重现,让一切过往仿佛就在刚刚发生,那样清晰,历历在目。

  我不由得斟上一盏米酒,打开阳台上的窗,迎着轻风,偷学明代诗人顾璘,浅吟“开窗湖水绿,举酒橙花香”,品味着生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