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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徘徊应是念前贤

——读《藕香零拾》

  甘武进/文

  “所以我的意见:浑言之,‘恪’‘愙’‘悫’三字同源;切言之,‘悫’‘恪’二字为古今字,‘愙’‘恪’二字为本别字。‘确’确系旧读,在人名中时,本着‘名从主人’的原则应当给予尊重,一刀切式地改读‘客’,似有不妥。”关于陈寅恪先生“恪”字之读法,在《藕香零拾》这本书中,作者从“‘恪’之读‘确’非寅恪始”“‘恪’之读‘确’非方言掺入”等方面着手,最终得出了自己的看法。这样的探求、求索、思考,其治学的态度令人钦佩。

  张旭东,上海古籍出版社副编审。本书以近现代学者著作、日记书信为材料,有趣味地讲述“民国大师”的治学与人生,可以说是作者若干书评的一个集合。书中收录了关于近现代知识分子的随笔三十余篇,包括陈寅恪、傅斯年、吕思勉、顾颉刚、黄永年、钱谦益、杨绛等。所涉主题如陈寅恪的“恪”字究竟怎么读、陈寅恪与傅斯年的交往、顾颉刚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经历、鲁迅的“灵台无计逃神矢”、杨绛先生的“怕鬼”和“不怕鬼”、陈巨来的传记书写等,大多有趣味而有意义。

  “也相倚重也相难”,这是作者对于陈寅恪与傅斯年交往的评价。《傅斯年遗札》一书经过精心的编辑整理,从某个角度讲,为探究两人这段“伟大而又曲折的友谊”提供了可能。“陈、傅二先生的友谊,简单说,经历了三个阶段:抗战以前是第一阶段,联系紧密;抗战南迁是第二阶段,出现裂痕;抗战胜利,傅先生精力转向别处,进一步疏远。”后两个阶段,都有疑点:“试着就几个疑难问题略加分析,祛疑传信,是所追求;设身处地,是其方法。”

  谈到黄裳收书的苦经历:凑借书款,将一部分银元换成纸币后,然而,币值猛跌,原来议定的价钱不算数了。“在不得已中下了决心,用这笔已经不算钱的钞票选购了十来种旧书……这笔书债直到十年以后才最后还清。”这段文字把黄裳的聚书之难、散书之易、收书之苦都写出来了。作者说:黄裳这类关于旧书的文章很多,如《姑苏访书集》《西南访书记》《西南访书续记》等,光看题目就又操劳又有趣……都如在灯影下听故事。

  严耕望称钱穆、陈垣、陈寅恪与吕思勉为“史学前辈四大家”,严氏在其《通贯的断代史家》一文中又称许吕思勉“通贯”,吕氏著述之多、范围之广为四人之冠,“通贯”二字当为定论已无疑义。后来,作者成为吕氏著作《中国文化思想史九种》(《吕思勉文集》之一种)的责任编辑,吕氏“执微”的特点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吕氏春秋》里面有个《去尤篇》,四库本、毕沅《吕氏春秋校正》及陈奇猷《吕氏春秋校释》皆作“去尤”,“而吕先生《经子解题》独作‘去毤(音汪)’……一字之择,至为精当,一纠通行本之讹”。

  书评,有就书而论的,有借书而谈的。前者强调作者与书籍,要的是理性与学识;后者突出读者自己与阅读体验、想法,需要感性与文笔。作者兼通两者,得出的结论往往能进入学术研究的范围,而非一般的书话、读后感。这点在《钱曾与严熊——〈柳如是别传〉钱氏家难章补论》一文最为突出。他娴熟地运用史料,把钱曾对钱谦益的负与不负的复杂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把钱曾的委屈心情第一次呈现在后人面前。道前人所未道,很了不起;下笔又有节制,不作过深过远的推论,更难得了。

  “徘徊应是念前贤,只怪先生地太偏。若在金台居上序,或教文史换新篇。”这是作者在《关于黄永年》一文中,仿《现代学林点将录》所附赞诗之例,戏作的一首诗。“黄永年的学术风格,是很有精神的,所以即使不在很中心的城市,也很能影响学生。”书中的短篇精彩有余味,长文尤其周密细致。作者读书之细,思虑之深,考证的周密,结论的克制,文笔的雅正,将那些近现代学者以鲜活而真实的形象呈现在历史舞台上,让人大开眼界,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