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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一场未散的电影

  章柠檬/文

  电影的开头是1988年的春天,一群“红领巾”在老师的带领下,叽叽喳喳地走进温岭人民路的电影院。那时没有校服,花花绿绿的妈妈牌毛衣,不仅展示着妈妈们的手艺,反映了各家的生活条件,也让孩子们的个性一览无余。领口、袖口钩上小花边的,是走淑女路线的;胸前背后织小白兔、小花猫的,属于活泼可爱型的;有的被家长强迫戴两只长袖套,更狠的还要在孩子膝盖处缝两块厚实布的,大都是男生。但不管怎样的千姿百态,有一样是相同的,孩子们对“看电影”的兴奋,无法控制的雀跃、打闹,让老师至少要强调三遍纪律。

  说也奇怪,灯一黑,屏幕一亮,噼里啪啦翻木椅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在那个娱乐生活相对贫乏的年代,电影是完全可以控制住孩子好奇心的。那时,学校包场的大多是抗日题材的爱国影片,《血战台儿庄》《地雷战》《飞虎队》等,宽银幕、无3D,可以说没有一个特效镜头,但孩子们看得是真入戏呀!放到咱中国人被欺负的画面,能听见一片嘤嘤的抽泣声,等到向鬼子开枪的时候,男生会激动得忍不住站起来喊“冲啊、冲啊……”当然,在看《斗鸡》《站直了别趴下》《没事偷着乐》等喜剧电影时,电影院里会时时被笑声轰炸。

  那时,没有新式的爆米花,没有奶茶,瓜子是进电影院的首选,孩子们的文明程度也远远没跟上快乐程度,“嘎嘣、嘎嘣”的嗑瓜子声和空气中飘散的五香味,都是电影院里必不可少的美妙气息。更好玩的是,电影快结束时,孩子们会争先恐后地跑到二楼,在放映室射出的那束光下,用力往上蹦并伸直手,好多手影就会在大屏幕上挥动,挥得越起劲,笑得越起劲,直到放映员开骂了,孩子们这才满足地完成了一场电影的旅程。

  是的,那年我也在这群孩子中。我不仅迷恋电影,也迷恋电影院门口的滑滑梯。说是滑滑梯,其实就是大台阶两侧的扶手,不过这扶手足有一屁股宽,3米来长,花岗石的,还算光滑,于是屁股下的这项运动就此风靡。这看似简陋的“滑滑梯”,火爆程度用现在的词形容,就叫“网红打卡点”,当年哪个孩子没在这里打过卡呀。但这毕竟不是真正为孩子们设计的,“滑滑梯”下面是兜不住的,玩得好的可以勉强站稳脚,技术不好的,回回将屁股撞在生硬的水泥地上,老疼了。尽管这样,还是有小孩子排着队地滑,循环式地跑上去、滑下来,坐着滑、斜着滑、躺着滑,边揉屁股边滑,满头大汗地在上面消耗使不完的体力……这可是我们童年唯一的“游乐场”。没过几年,花岗石台面硬是被孩子们改造得如大理石般光滑,那可是我们用一条一条磨破的毛线裤换来的。

  等上了高年级,学校就会安排我们在晚上看电影了,那就更带劲了。那时作业不多,抄作业是常态,一张数学卷子,只要我们合作无间,10分钟就能搞定。省出来的时间当然是留给看电影喽,平时攒下的零花钱也一并带去潇洒一回。晚上的电影院门口如同赶集,小卖部里、书店里人头攒动,卖茶叶蛋的、糖葫芦的、五香花生的、甘蔗的,忙得不亦乐乎。男女老少不管看不看电影都往那儿凑热闹,电影院门口瓜壳果皮一堆又一堆,谈笑声一浪高过一浪。那时的电影院,应该是整条人民路、整个太平县能量最高的地方。

  夜场电影其实还有一道神秘的风景,那就是恋人们上演的各种桥段。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BB机的年代,约会跟用暗号接头似的。你看书店里一直捧着《知音》东张西望的小伙子,那一定是在等刚介绍的对象。你再看电影院门口拿着两张票、手里再握一份报纸的女孩,难道她等一下要边看电影边读报吗?等人呀!懂吗?我们这群学生在看电影的时候,也会偷偷瞄向“一对对”,在那个不能光明正大撒狗粮、秀恩爱的年代,他们的稍许亲昵都格外引起别人的注目,何况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我们会因为在这幽暗的光线下看见他们“过于靠近”了,而发出阵阵窃笑,还特别爱使坏,故意在他们面前多穿行几趟,就想让男的心里的“小九九”使不成。

  再长大的我们变得淘气了,学会了逃票,当然这种事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不仅要看时机,还要看运气。那时候看电影的人比现在多太多了,检票高峰期的时候,通常是人挤人,这个时候个小的孩子很容易被“挤”进去。还有,你可以等到快开映的前几分钟,检票员走了,但门还要留一会儿,你动作要快、姿势要帅,只管往里冲。就算逃票进去了,中场也会碰到查票,你得提前往边门的厕所开溜,有时只需要在厚厚的绿帘子下躲会儿,又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场了。当然,好朋友之间的默契配合是逃票成功的关键。这种刺激与快乐,只有那时的电影院、那时的神仙友谊能给。

  我们还当过“倒爷”,倒的就是电影票。尤其是那种热门电影,学校里只要发票了,我们就开始盘算着把票给卖了。电影院门口有个售票处,窗口很小,小到连头都探不出来,窗口外时常会排起长队,我们就大胆地在队伍中寻找合适的目标。一般很容易出手,因为当时的票价只有5毛钱左右,一些性子急的人或带朋友过来看的人,还会多付我们钱。能让我们抗拒电影诱惑的,不仅是可以集体开溜去吃冷饮,还有当“倒爷”的得意。

  最后一次在人民路电影院看电影,是1999年,影片是《泰坦尼克号》,票价20元。

  后来,再没去过电影院。后来,电影院也拆了,整条人民路都要改建了。现在,我偶尔会带孩子去各大豪华的影院看大片。现在的影院门口真是干净呀,找不到一张纸屑,连同看电影的热闹也收拾走了。

  对温岭电影院的回忆,是一场未散的电影,你留恋于过往的每个镜头,你还在情节中找自己的影子,你还在看,电影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