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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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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七月半

  赵佩蓉/文

  在温岭,七月半是很盛大的民俗节日。礼有五经,莫重在祭。老百姓会用特定的美食来酬谢天地,祭祀祖先。除了鱼肉虾蟹之类的常用祭品,七月半的菜馔中,会有豇豆莳和糕干胚。

  子曰:不时不食。顺应四时而食,是乡村生活经验的总结,也是宝贵的饮食智慧。农历七月,正值新秋。山园地角的豇豆已垂下成人巴掌长的豆荚,鼓胀着紫黑色的豆粒。农家采摘回来,放在竹箕上,在阳光下曝晒后,置于土瓮中,可煮酒滋补,可做馅料。我的祖母对先祖和土地有着一份朴素的信任和真诚的感激。她必定会精心挑选饱满的豆粒,用来烧一锅豇豆莳来祭献。记忆中,祖母会亲手将豇豆加水,充分浸泡,再入锅,煮熟煮烂。沸水裹着豆粒噗噗出声。豆粒翻上来,沉下去,又翻上来。祖母专注于手里的活,她需要将山粉和糖精加少量水快速搅拌,使其溶解。汤勺在锅里转来转去,勾芡搅拌。羹汤在锅里翻卷,气泡密集,形成漩涡。潽上来的汤水,黏稠稠的。气泡再塌陷下去,逐渐消失,翻滚的豆粒下沉,就可以出锅了。祖母端一碗放在灶神下,香火桌上也供一碗,算是敬告列祖列宗,又是七月半了,家里老少都安康。

  孩子们围在祖母的身边,跃跃欲吃。“多显多显,冷一冷,就可以吃了。”祖母的语调随着蒸汽略略上扬。那一刻,祖母一定忘记了烈日下晒豇豆的燠热,忘记了挖番薯打山粉的麻烦。那一刻,祖母一定真实地体味了土地上劳作后的富足和体面。

  小吃,也要讲究境界。豇豆如果煮得不够熟,豆粒就会生硬地突出来。山粉如果用得太多,必将成软耷耷的疙瘩;山粉如果用得太少,豇豆莳就会过于稀薄,既暴露了主妇的吝啬,也是对先祖的不尊。豇豆和山粉,须得完美融合,恰到好处地两情相悦。冷却后的豇豆莳,表皮凝固,好像一块硕大的果冻,隐约有细密的褶皱。涟漪一样的纹理里,藏着祖母温和的脾性。半透明的深紫色,逐渐向青黑色靠拢,是温暖的灶火和清凉的山水共同化合而成,光颜色,就令人起遐想。将碗托在掌心,吭哧吭哧,沿着碗边喝。豇豆残存的筋脉对牙齿有一点点温柔的反抗。山粉的柔滑适时地安抚了口腔。一路缠绵,熨贴到胃里的舒坦。

  豇豆莳仿佛是一道引信,揭开了七月半的序幕。而糕干胚无疑是七月半盛宴的台柱。“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从来是真理。如果说豇豆莳的制作,不能采用铁豆子和混杂泥沙的山粉,讲究的是食材的精选,那么,糕干胚的复杂工程,不光要选用优质的米粉,更在乎工艺的精细。《农书》中载:南方水稻,晚熟而香润者曰粳。晚粳,颗粒丰满,呈圆胖的椭圆形,表面光亮,正是糕干胚绝好的原材料。碾成粉之后,颜色蜡白,质地瓷实而有韧性。将粳米粉掺杂适量的糯米粉,放在笪里,祖母叉开手指,将两种米粉混合均匀。再加水,加红糖,依靠掌心的力量揉搓。那是促成不同质地米粉的粘合。待米粉结成小颗粒后,就得用纱筛(一种孔眼很小的圆形器具)过筛。这是检验米粉的湿度。残留在纱筛上的块粒,还要继续搓揉。祖母也不觉得烦。年复一年的劳作中,她早已练就沉着坚毅的生活态度。她的动作缓慢,用力均匀,显出郑重的意味。汗液从祖母后背的夏蓝布衫渗出来。小圆圈慢慢扩散,连缀成片。尽管汗水淋漓,祖母手上却未停下片刻,再三揉,反复筛之后,将米粉倒入饭甑中。为了避免粘连,事先要在蒸笼里铺上饭方(一种有细密空格的四方布块)。祖母再拿起长柄的薄刀,在粉团上划出纵横交错的线条。那些线条并不拘谨,让人联想起沃野平畴上的阡陌交通。

  起糕干胚,一般是邻舍约个时间合作加工。那时,我的祖母已经有几十年当家做主的经验,我的祖父早就准备了二尺二的大铁锅和一捆柴爿。村庄里的主妇都喜欢聚集在我家,轮流完成。那一年,添了个新手。头年腊月里打鞭炮吹洋号迎进来的媳妇,在早稻收成的六月里,和婆婆他们分家了。七月半,是她当家后的第一个月节,特别重视。她跟在祖母旁边,学着揉搓,学着过筛,时不时抬起眉眼,轻声请教。“香娟,买了什么菜?敬祖公的,要客气点”“香娟,千张要多烧一点,元宝折好了没”……年长的主妇在指指点点。“晓得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一言一语中,都见乡村生活的欢喜自在。

  半米长、巴掌宽的柴爿在灶膛里燃烧,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肆意翻滚。饭甑上终于热气腾腾,似暖风初拂,空气里有了温厚的米香。甜糯的糖香也不请自来。佳偶天成,一下子与大地、季节连接上了。

  扯一块糕干胚,吱嘎吱嘎地咬。一种韧,于舌尖上无尽抵触,犹如面对一个爱而不得的人,想要拒绝,总是无法放手。唇齿间发出细微的响声,好像稻谷扬花时轻微的喘息,叫人有片刻的出神,犹如居于稻浪滚滚的原野,庄稼成熟的甜香,从四面八方漫涨过来。

  逝者如斯夫。站在中年的河岸回望,豇豆莳已难觅踪影,糕干胚好像也是多年没有吃到。炊烟在村庄萦绕,锅里翻滚着豇豆莳,乡邻在起糕干胚,这些场景始终铭记在我心里。写下送些文字,恰是引导我重回乡土,学习对大地感激、对自然敬畏、对祖先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