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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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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那渔村

  阮仁伟/文

  那时,我还小,生活在一个三面环海的叫“杨柳”的小渔村。

  村里一截半截的柳树都没,渔村的名字有点另类。

  那时,我和父母住在由戏台改建的学校宿舍楼里。楼前被称为操场的泥地,总是被一竹簟一竹簟晒着的生熟鱼虾所占领。楼外是一片墩墩实实的石平房和东倒西歪的板夹泥小屋。小屋的门楣上几乎贴着或画着“二十四孝”的彩色绘画图。从窗口望出去,屋脊的瓦片上压着一块块石头,黑白相映。空气充满了咸腥味。

  宿舍楼斜对面有一座不知建于什么年代的阴暗而破旧的祠堂,祠堂的角落有村民用竹簟围成的小庙,终日香烟袅袅。儿时的我们看着年老的或年轻的着斜对襟、髻上系着桃红头绳或插着鲜花的妇人们端着放在红漆礼盘上的三牲五畜进进出出,小庙无来由地有了神秘感。后来,听大人说那是妈祖庙,里面供奉的是天后娘娘,是渔民出海前祭祀的,以保平安、丰收。

  白天,我们小孩子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大呼小叫地疯玩,玩造房、过家家、捉迷藏。到了晚上,是不大出去的。若非逼不得已,经过祠堂,也是低头匆匆而过,生怕惊动了里面的菩萨。

  学校里的老师大部分是当地人,晚上都回了家,住在宿舍楼的外地人,零星可数。

  有一位姓朱的年轻教师,夫妻俩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那孩子经常尿床,有太阳的时候,朱老师他们就常把孩子尿湿的棉褥子拿出来晾晒。褥子面陈旧,带着隐约的大小黄渍,即使太阳晒了,还是挡不住一阵尿骚味。久而久之,大人们就暗地嘀咕,说朱老师的妻子邋遢,褥子面也不拆了洗洗换换。

  其实,我所认识的朱老师的妻子,人清秀干净,会编织一手好毛衣,也讲得一口好故事。记忆最深的是,她边织毛衣边给我们讲的一个乌龟精化成佳公子和富家小姐相会的故事,妙趣横生,讲到紧要处,就不往下说了,一句“下回分解”,弄得学校宿舍楼的几个小孩子每到黄昏,都往他家不足二十多平方米的屋里跑。那时,梦里自己都成了那翩翩少年公子郎了。

  去海边,也不远。出门左拐,走过高高矮矮、欹欹斜斜的一道道石级,滑下一座大斜坡,就是码头了,常有渔船停泊。一艘渔船,就是几户人家股份。码头上常见刚出海归来的汉子们围聚在临时堆砌的石头灶上的一口大铁锅旁,烹煮着刚捕到的海鲜,吆五喝六地猜起拳来。光着膀子、穿着裤衩的男人们,几两二锅头下肚,红了脸,红了脖子。碰上有小孩子在旁瞧热闹的,那没有洗去内脏的熟乌贼,随着汉子一个优美的投掷式,就啪地甩到了小孩子手里。张口,那嘴就成了一个黑洞,却也吃得凶。

  小渔村的人坦诚、豪爽、好客。我的父母都是工薪族,由于职业的缘故,认识的人也很多。落日余晖下,宿舍楼的小屋里,常常是大人孩子一大群地围坐在一起,聊几句家常,别有一番风味。三面环海的小渔村,水产自然丰富,挎着菜篮子去码头一逛,什么新鲜的东西都有,只是渔民们常不收钱,几次去后,也就不好意思了。到了小城,饕餮们常说到海鲜,他们哪里知道,童年小渔村的海鲜才叫鲜,那带鱼是鲜亮肥硕,那大对虾肉能抽出一根根弹性的纤维来。宿舍小屋朝南面的窗口上也经常悬挂着一篮子一篮子的鱼面、鱼圆、糖龟,那些才是真正的富有风味、富有特色的海边小吃。

  小渔村的日子是欢乐的,可欢乐中也有苦涩。

  学校食堂烧饭的桂嫂家的后院就在我们宿舍小屋的窗下。记忆中她总是头发凌乱,双颊沾着灰兮兮的柴薪余烬。夜深人静,经常传来桂嫂那喝醉了酒的哑巴丈夫的打骂砸物声和桂嫂隐约的哽咽声。第二天,桂嫂依然是桂嫂,平静如水,做着她该做的事,眸子里那份愁怨是常有的。

  桂嫂能干,在给学校烧饭之余,她还去赶小海,以贴补家用。我也就经常能尝到桂嫂攀上她家后院子矮墙的石块,从宿舍窗口递上的一海碗子的牡蛎。父母往往付给她钱,桂嫂推辞不了后就收下了。那钱是不让她的哑巴丈夫知道的,要不,又成了村里小货店老酒钱的进项了。

  鱼汛期,码头就热闹了,角声四起,不断有出海捕捞的船只靠岸。衣冠不整的人们收鱼称鱼,摘网运鱼,忙是忙,眉头是舒展的。小渔村顿时热闹起来。

  捕鱼丰收是丰收了,小渔村人的日子还是捉襟见肘。村中总有几户人家的孩子学费拖欠着。周末去做辍学学生家长的工作和讨要学费,也成了学校老师的额外任务。

  尽管生活不易,渔村人也有自己的娱乐方式。每年的元宵节,渔村人就扛起了台阁,来祈福来年丰收。一张八仙桌翻过来,四脚扎上顶,彩花、彩灯、彩绸把台阁装扮成一顶大花轿,轿中坐着的是童男童女扮成的孟丽君、孙悟空、小凤仙、林黛玉等戏曲人物,被两根竹杠扛起,在火球的引路下,穿梭于小渔村的道道坎坎。台阁也随时停下来供人观赏。本村的长辈看到轿中坐着自家亲戚的孩子的,他们都会送上一两包糖果点心放在轿子里,以示亲近。哪个轿中糖果多,哪家的小孩子就很有面子。

  由于父母工作的调动,这几年,关于小渔村的消息,时不时从长辈的只言片语和媒体中得来:小渔村被开发成一个旅游点了:渔村石屋被改建成民宿了;渔村山路被扩建成绿色步道了。在经济发展与需求的浪潮下,小渔村也跟着时代在变化。

  经不住好奇,今年趁着“五一”小长假,我和父母回到了渔村。

  这已不是我童年记忆中的小渔村了。村中原来的小石道已被水泥路代替,海边参差错落的石屋,被赤橙黄紫涂料粉刷成了七彩小屋。游客很多,摊贩涌现。不由地,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小渔村正被一些外来文化和模仿的观念嚣张地改变着容颜!

  此刻,多么期望我记忆里的那时、那渔村能原生态地向人展示属于它自己独特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