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蝉,夏之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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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蝉,夏之禅
●文/阮仁伟
作者介绍:阮仁伟,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散见于国内各级报刊,著有散文集《尘埃之间》。
和方山有约,是一个欲雨未雨,闷热潮湿的初夏。
去的这天,太阳虽不明朗,却难得出来。未到景区,已是细汗微微了。
沿山下左侧夹壁拾级而上,蹬百来级石阶,方岩书院就到了。书院建在悬壁之上,两层木质古典建筑,红廊翘檐,质朴而幽静。和着参天古柏的阵阵涛声,在它的回廊尽头,可以远眺层峦及氤氲其中似烟的雾气。这是 2008年为纪念明代史学家、理学家谢铎而重建的书院。谢铎一生三仕三隐,不管是居官还是乡居,始终不忘“匡治天下风教”。为了子孙百世有讲学之地,他倾箧经营书院,留下了千古佳话。
不仅谢铎和方岩书院有缘,王羲之、徐霞客和方山也有不薄的缘分,方山历史悠久,数百年来留下了许多文人的笔墨。
在方岩书院小憩片刻,继续沿崎岖蜿蜒山路而行。
这座坐落在温岭市西北部,与乐清交界,因山顶平直如砥,别称“方盒”的山,坡岭岩畔全被高矮不一的树木、荆棘丛、藤类和多年生的落叶、不落叶植物交错包裹了。正是初夏,本该油绿、碧绿的色彩,在这里呈现的却是深绿、黛绿。
逐渐明朗的太阳透过两旁树叶的罅隙斑斑驳驳漏下,带着伞的,用伞挡着太阳,未带伞的,用书院带的纸扇遮挡阳光或轻摇,以求得一丝凉意。山风细微,已是汗出津津,有了半途而废的念头。“来方山,不看山上的天湖是遗憾的”,同行的人说。于是,暗暗较劲,继续前行。
山野气息无处不在。周围的远山,黑黝黝成为一道深沉的风景。一路上,蝉鸣入耳,那是尖利中夹杂着嘶哑,令山间空气都得颤动的合奏。合奏此起彼伏,前呼后应,唤醒了草木,唤醒了山林,唤醒了整个方山。
夏是属于蝉的。只要有树有草的地方,就有蝉。
林里,河边,甚至居室内外,都能听到蝉的鸣叫。心情愉悦时,蝉鸣不失为乐舞的伴奏。心情烦恼时,蝉鸣是乱麻添堵,让你无所适从。碰到心事重的,半夜的蝉鸣更是搅得你睡不着觉。有时成心循着声音寻找它的影子,却如躲着你般,让你找不着踪迹。
蝉在树上时间不长。法布尔形容蝉的生活:四年的苦工,一月日光的享受。蝉地下幼虫四年,不懈地挖掘土穴,最后爬出地面,穿上漂亮的外衣,长起两只薄薄的透明的翅膀,高声歌唱。对它来说,夏天是灿烂而辉煌的!
翻阅其他书籍,知道不同种类的蝉,它们的生命周期各不同。有的种类的蝉甚至地下苦工十七年!觉得蝉是一个真正有主体意识的动物,一生都在向上移动,就像树木,它必须拼命往上长,才能获得更多的光。蝉也许觉得地下生活环境狭隘,逼仄,就出门去寻找生存环境。它们爬上树干,寻找属于自己的日光,最终如愿以偿。
蝉的这种智慧和信仰也许超越了凡尘,让我们懂得了生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怎样活,如何活。
蝉性高洁。“蝉蜕于浊秽,以游尘埃之外”,司马迁在《屈原列传》中用蝉来喻屈原。在禅家看来,古人天性自有禅意,以蝉说禅。法布尔《昆虫记》做了一个实验:在蝉视线之外讲话、拍手、撞石子,甚至用装了火药的土铳放,惊扰不到蝉,蝉依然镇静如故地歌唱,声音一点也没改变。蝉,让我想起了所谓的禅定,不受外界的诱惑,不动心,专注于某一件事物,实是让我辈汗颜。以前认为蝉声聒噪,现在倒不觉得让人厌烦了。
经仙天门,过云霄寺、云水楼,到了方山顶。方山顶平旷,是一方空中平原。相传汉朝汝阳人周义山有道术,在顶上缚茅趺坐,得道成仙。方山的上下两个天湖就镶嵌其中。下天湖宽广,成椭圆状。上天湖狭长,成带状。此时,天气晴好,蓝天上飘浮着朵朵白云,蔚蓝的上下天湖的水托举着它们。上天湖的岸边,有一座凉亭和几棵开得茂盛的木荷。那些木荷,狭长油亮的片片绿叶中,间杂着一朵朵或开放,或含苞欲放的白色小花,像是在欣赏蓝天白云和湖水的美景,却不知道它们给这美景画上了重彩的一笔。
现代诗人肖草《巡方山》诗曰:“谁谴平湖落顶峰,登临峭壁镇山中。”位于峰顶的上天湖水,此刻是如此明净,明净得让人犹疑,不禁放慢了脚步,在湖边踟蹰。带有小城浑浊气息的我,亵渎圣感之情油然而生。我慢走,努力让头顶的晴空投进内心,把积压的心尘挤出去,让更多湖水的明净进来。
抬头看湖,蓝。受水纹和光影的影响,看出了湖水的层次。远看深蓝,近看浅蓝。最最外层,蓝中泛白,珠玉交辉。湖上平静,无艇,无游人,无喧哗之声,一派平和。湖对面山崖壁上,两个“神游”的斑驳白色草书,让蓝与白的颜色和谐到极致。偶尔有几尾鱼在湖水中游动,把湖水划开,很快湖面又平静,显得更加静谧了。
夏的天,如孩儿的脸,说变就变。下午,竟淅淅下起了雨。
方岩书院一间房内,暗红的雕花木门木窗开着,带了水汽的风便涌了进来,和上午相比,清凉了许多。就着古朴原色的桌椅,我们各人手上或桌前书稿一叠,聆听一位前辈的点拨。
雨水在窗外随风飘落,发出清凉如音乐般的声音。雨脚敲打窗外摇曳的细竹,飞珠溅玉。看被雨水淋得越发绿亮的摇曳的细竹,耳听长者对个体对生命的发问、思考,有了说不出的愉悦和放松,觉得身心间一切埋藏着的和生长着的都在呼吸。
此间拾得一闲暇,看纸上一行行字墨,犹如一朵朵盛开的墨花。
墨花静静地开,心也渐渐进入佳境,如醍醐灌顶:入世的纷扰与我无缘,不义的利禄不能入耳,月明风清皆入字来。于是,有一种人淡如菊、气清如水、格高似梅的气息,浸透了脚下的地砖,围拢在我身边。那是谢铎给方岩书院留下的“正本清源”人文情怀的气息,是眼前那位长者身上散发出的智慧从容的恬淡气息。
真源无味,真水无香。每个人依着生命的脉络,慢慢走,慢慢悟,用一颗如蝉般虔诚、睿智的心,保持人生的质朴。不骄不躁,在如禅的岁月中,解读前行路上的幽深与美丽,细嗅尘世的芬芳,让笔墨随心而舞,岂不快哉!
从方岩书院下来,雨已止,润泽的空气特别清新,晶莹的水珠隐藏在周围的树叶上、草丛中,也不知不觉滴落于心湖 ,一朵禅的清莲在悄然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