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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3版:海潮

时光的记忆

  李虹

  一个名叫“长屿”的山坳,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如果时光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从我懂事开始,我的生活就和山有关:爬山、玩“游击战”、爬树、摘松花、找野果子、采蘑菇、砍柴……而我的父辈以及周边的乡民们,他们的生存和生活离不开石头:采石、运送石材、打磨石板、做石雕、敲碎残留的石料搅拌混凝土……在我的记忆里,大山和石头几乎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或许这正应了那句话——靠山吃山。

  每日天未明,矿山上便已有乡民在干活,他们一个个训练有素:几个人爬到岩石上方,用铁凿和榔头打了一排整齐的炮眼,而后在里面放入火药,接着布引线,待所有人爬下岩石后,由一人点燃火引子,再迅速找地方隐身藏匿。爆破过后,一群人合力采石、起料,最后把石料搬运到手拉平板车上。那些铁锨、铁凿、大锤等工具,在采石的乡民手上,就像是将军称手的武器,如此得心应手。

  矿坑很深,一架又一架梯子,仿佛连接着人间和另一个世界。从上往下张望,那些矿坑深不见底,仿佛宇宙中吸力无穷的黑洞,可以瞬间将人吞没。

  石质细腻、颜色青白的石板从矿坑里运送上来,被装到手拉车上,沿着土石路从山里搬运到公路边、河埠头,然后通过拖拉机、运输船运送到需要的地方。

  手拉车在土石山路上来来去去,每天不知有多少趟。天长日久,那些通往矿坑的路,全都中间凸起,两侧深深凹陷,里面重叠着杂乱的车辙,那都是车轮和车脚经年累月碾压出来的。

  幼时的我曾无数次目睹“飞车”从山上疾冲而下,车上载着两块厚重的石板,拉车者一左一右用胳肢窝夹着车把手,掌心抵住木柄车把的最前端。拉车者一边受倾斜山势的驱使向下狂奔,一边嘴里吆喝着“车来嗷!车来嗷!”提醒路人注意避让,一边把支撑手拉车的车脚压到地上,并用自己的脚掌死命地蹭路面,增加和地面的摩擦权当刹车,以缓减下山的冲力,力保安全。那时候,拉车族是决计舍不得穿新鞋的,他们所穿鞋子的鞋底永远都是早早先于鞋面破败。

  运送石材的路上,手拉车像游鱼穿梭。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是靠边而行,唯恐出现“交通事故”。一辆车,一般装载两块厚实的石板,至少五六百斤,倘若不慎被撞到或轧到,受伤是免不了的,运气不好,说不定还得搭上半条命。即便技术娴熟的两个拉车人,撞到一起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而我亲眼见过那样的悲剧。但在当时,贫穷使人忽略了它的危险部分,为了赚钱谋生他们只能冒险。

  矿石经过世世代代乡民的血汗浸染,便有了灵性,加上日月抚摸、雨露滋润以及风雷打磨,有些石头便造型特别,“骨骼”清奇,“气质”出众,“八仙岩”就是其中之一。听当地老人们说,八仙游历经过长屿地界,看到此处风景绮丽,百姓和乐,便下来歇脚。待得飞回天上,他们坐过的石头竟都具备了八仙的形状,想来应是神仙舍不得凡间的美好,变化出与自己模样相仿的石头,让它们继续留在尘世替自己享受长屿的人间烟火吧。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长屿的石梁古洞曾经隐居着一个“石牯老人”,他擅长书法,也爱好诗文。高二暑假的某一天,我们几个喜欢游山玩水的文科班学生和班主任慕先生一起爬山,就这么遇到了“石牯老人”,并且和他喝了一整个下午的茶,聊了一整个下午的天,还看到了难得一见的铁树开花。于是,我一直以为我们都是有仙缘的人。

  而那仿若迷宫的废弃矿坑和矿洞,曾经是我和小伙伴们玩耍和捉迷藏的好地方。这些冬暖夏凉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印着我们的足迹,留下我们的欢声笑语。哪怕之后我外出求学,接着又离乡谋生,而后便是许多年忙忙碌碌,极少回到长屿,但旧时光里的每一个印记,依然在心头和脑海,魂牵梦萦,挥之不去。

  渐渐地,长屿山水迎来了各地游客。2004年4月,长屿硐天被国家旅游局评为国家4A级旅游区,那些我走过的矿坑和矿洞也都有了各自的名字:观夕硐、凌霄硐、紫云硐、净明硐……近年,每当有同学或朋友来温岭,我都会陪伴他们认识家乡的美,我也会在心里再重温一遍少时的记忆。我常想,我踩下的每一步,是不是以前走过的那一寸地?那些运送石材的土石路,早已被平整的石块路代替,无法代替的,是留给我的旧时光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