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之道,在唐朝
——读《茶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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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新/文
加拿大麦克马斯特大学佛教研究中心主任、佛教与东亚宗教教授贝剑铭选取了一个不错的切入点,把中国茶史和宗教与文化相结合,写成了《茶在中国:一部宗教与文化史》。
该书并非中国茶叶全史,作者专业所向,大半内容在讲述唐代茶史,这是该书最有价值的部分,前面溯源茶的由来,后面拼接了一章宋代、一章东传日本、一章明清,因此,从标题来看有些宽泛,结构内容也有些松散。不若集中精力深入致力于唐茶与宗教、文化的关系。
中国历史悠久,茶文化程式的确立,普遍认为是在唐朝。唐代的社会生活兼容并蓄、开放多元,茶叶贸易、制茶工艺、饮茶风俗都得到极大发展。同时,由于唐朝宗教文化繁荣鼎盛,茶与儒释道各家思想交融贯通,正式进入宗教领域的日常生活,茶也被赋予了更多的精神意义和文化内涵。茶在本书中是作为“宗教与文化商品”的考察对象来加以研究的。
作者蒐集唐朝文献,强调当时文人对茶萌生的热情,以及对酒和其他成瘾性物质的危险的焦虑。佛教徒均立誓不饮酒,对茶的态度则积极得多,他们果断地把文化话语从说明饮酒的负面特点转向歌颂茶的诸多益处。八世纪中晚期,在几十年的时间内,茶就从南方人和僧人的饮品发展成为整个帝国的日常必需品和重要商品,继而传往日本等亚洲国家。后来浸透着佛教与禅味的东瀛茶道,就是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成果之一。
根据唐代宫廷画家阎立本画作中的煮茶场景、法门寺考古发掘的皇家茶具等资料,可以看到茶在唐代皇室贵族生活中的应用,佛教酒戒对帝国饮食习惯的影响是文化变迁的一个原因。僧人所掌握的“茶百戏”游艺,折射了如梦幻泡影的佛教观念。唐代诗僧如贯休、皎然、寒山等人都喜写茶诗,唐代诗人如王维、白居易等人也浸淫于品茶赏茶的审美理念,这些诗歌有着丰富的茶禅体验,润透着浓厚的佛旨意趣,茶与禅紧密相连,形成文化潮流。
世界首部茶学专著《茶经》的作者陆羽(733—804)就生活在唐朝。本书对陆羽生平及其《茶经》作了专章讲述。陆羽是被寺院主持收养的孤儿,他深受佛教熏陶,又对儒学情有独钟,成年四处游历,考察茶叶生产,遇泉品水,煎茶论道,与皎然、颜真卿等人结为好友。陆羽的人生背景、自我认同以及他与宗教人物、文人的交往,让他自然成为唐代茶人的魁首。
唐代寺院不仅饮茶之风兴盛,而且在此基础上进行仪式化,形成了一套很有讲究的佛教茶礼。佛理中有很多关于茶的记述,几乎所有的法要、应接、管待都有严格的茶礼程序,并且有专门负责烧水煮茶、敬献宾客的施茶僧和点茶人。高度的礼仪化提升了茶的文化价值。僧人坐禅品茗,同时也精心培育茶叶,改进制茶工艺,唐代佛教四大名山和许多佛门圣地都出产优质茶,比如蒙顶茶、普陀寺茶、灵隐寺茶等。可以说,唐代茶叶的生产以寺庙为基地,向周边地区扩散,进入各阶层人们尤其精英文人的生活,成为一时风尚。
中国文化的传统,佛道常为一家。唐代文人所写的茶诗,不但有许多佛禅理念,也渗透着许多道教意象。比如,卢仝的《七碗茶歌》,以七碗茶之引啜,“乘此清风欲归去”,进入蓬莱境地,一直为世人传颂。比如,李白的《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并序》,全诗描摹与道教有关的象征意义,茶有去睡提神、润肌涤骨的效果,诗中所述玉泉真公采茶饮之而容颜常驻、羽化成仙,李白向往长生,向往隐修,向往游云野鹤。茶,怎不令人向往?
作者说,饮茶的实际生理功效(解渴、除烦、提神、养身)与宗教愿望和意象(消除苦难、净化肉体、飞升仙境)相互交融。茶的世俗与非世俗的双重性,也许表明中国的宗教与文化背景下的“饮茶”类似于西方传统中的宗教术语“领圣餐”,它与基督教传统中面包的宗教意义有些启发性的共同点。这个观察分析,作者没有展开,值得继续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