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才子的沉浮岁月
——读《杜牧诗传》
顾锦艺/文
他以“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第中无一物,万卷书满堂”来彰显自己的家世,他以“秦地少年多办酒,已将春色入关来”来表达自己的春风得意,他以“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来感慨自己的深情真挚,他以“莫言名与利,名利是身仇”来抒发他的失意落寞。他是谁?他,便是声名远扬的樊川居士杜牧。
杜牧一生,以“府第巍峨宰相家,樊川别墅冠京华”为开端。生于长安豪贵之家,是宰相杜佑之孙。杜佑为孙取名牧,寄予他修身、齐家、治国的殷切期望。而杜牧也不负期许,天资聪颖且好学勤敏,“少小心存匡国志,狂澜待挽补尧天”,在朱门高墙之中茁壮成长。他二十三岁便写下了千古名篇《阿房宫赋》,借史讽今。“锦绣文章拯世志,云霄万里待翱翔”,那时的杜牧,可谓豪情壮志在胸,意气风发不止。接着他“十年幕府吏,促束簿书宴游间”,虽壮志未酬,沉浮宦海,却闻尽醇酒之芳香,听尽歌女之甜歌,赏尽娼女之媚态。而正是这段风流经历为他染上了浪子轻薄的名声,创造的艳情诗也千载不绝。
众人皆知他的偎红倚翠,却忽视了他文字中的刀光剑影。他在《原十六卫》中分析新旧兵役制度的利弊,在《守论》中直指当朝之弊,在《罪言》中提出“今上策莫如先自治,中策莫如取魏,下策为浪战。”然而,皇帝昏庸,奸臣当道,黑白颠倒的社会塞满了肮脏龌龊,杜牧纵然满怀抱负也无计可施。他愤慨地写下“曲突徙薪人不会,海边今作钓鱼翁”,到洛阳清闲任职,写下不少咏唱古都抒发情怀的诗篇。他有着匡世济民的理想抱负,却在黑暗腐朽的现实中惨败,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交织让他感到迷茫,而他的弟弟又眼病加重、几近失明。正在此时,他与故友张好好不期而遇,写下著名的《张好好诗》。“身外任尘土,樽前极欢娱”。追忆曾经美好而感慨当下凄凉,又借张好好的命运沉浮诉说自己的命运坎坷,可谓哀伤。“今来闒茸鬓已白,奇游壮观唯深藏”,鬓角斑白,两眼失神,年仅三十六岁的杜牧豪情消逝,倦意浮上,心已老去:“景物不尽人自老,谁知前事堪悲伤”。杜牧的人生已见衰微,曾经的远大志向终被泯没,激昂不再,风流也成过往云烟。时光蹉跎,尝味离散。“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一切的沉浮都化作阅尽世事后的云淡风轻。
正如作者吴在庆先生所言,真实性与严肃性是他撰写此书的基本态度与追求。在这本杜牧的文学传记中,我们能够读到的是杜牧所处的真实的社会风貌和时代背景,而吴在庆先生以其深厚的文学功底,借以灵动风趣的语言,写下了诗人杜牧丰富多彩的一生。其间自然融入作者经十年钻研得到的学术成果与见解,又为此书增添了不少点睛之处。若说有什么特别的,便是作者以倒叙的第一章开述,也可说是本书的序曲,其中不仅写了此书的缘起,还用杜牧的“十年之约”轶事典故填充,古今衔接自然,颇有韵味。“十年之约”里的杜牧一如往常风流倜傥的形象,闲暇自在、浮华放浪。与湖州少女莲萍互生心意却最终错过,不是流连青楼的浪荡子,而是牢记十年之约的有情有义人。之后又引出世人对杜牧的偏见以及作者吴在庆先生要纠正偏见的意图,在真实性的基础上兼顾文学性,一改学术文章的精严深奥,用“且听下文一回分解”拉开了序幕。
更令人惊叹的是作者文学功底之深,他为每一章都作了咏杜牧诗七言绝句,十章十首,每一首都高度凝练了各章内容,一看便可知本书的脉络安排与传主杜牧的生平大节,可见吴在庆先生的用心良苦。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再诵起杜牧诗《遣怀》,那些轻佻放荡之感已烟消云散,隐隐的疼痛藏在绮丽背后。苦闷、感慨、自伤,皆在余音缭绕之时迸发。通读此书,方知杜牧真人,“笑别远山眉”是他,“平生江海志”也是他;风流浪子是他,凌云壮志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