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石头屋
●王华琪/文
家乡在东海边的海岛,海岛多山,平地少。房子多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到半山腰,房子的墙都是石头垒砌的,石墙上盖着黑瓦。
建房子的石头是从山上采的,很是硬实,却没规则。建房子时,泥工要在整个乱石堆里找到一块石头,可以嵌入下面两块石头间的空隙,真不容易,泥工左观察右端详,像是挑选一件艺术品,选好后,用钢刀把石头做些修整,几次把码,几次雕凿,如琢玉,慢工出细活。泥工在下面石缝间抹上拌着石灰的黄泥,然后放上石头,用铁锤敲击几下,夯得稳实无缝,之后继续寻找下一块适合嵌进去的石头——
就这样周而复始,石头墙慢慢长高。到了相应的高度,然后是木工架梁钉椽,等到在栋梁上系好红丝带后,泥工就开始磊瓦,瓦片是一仰一俯,节节相连,一页页地向上爬。
家乡的石头屋不高,不过两层,多为两到三开间。石头是有色彩的,彩色的墙体顶着黑色的瓦顶,像一架钢琴,那一道道的瓦槽就是黑色的琴键,日子就这样开始从容地在琴键上奏着无声的音乐。
石头屋淳朴静穆,但形象生动。赭红色的、土黄色的、灰褐色的、茶绿色的石头与黑灰色的瓦片对比鲜明,每一间石头房子都是一桢灵动的风景。
房子的灵动,除了石头与瓦片,还有是石头房子的窗与门,那是房子的眼与口,眼睛很小,可炯炯有神;嘴巴方正,却不善言辞。
石屋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看着门前的那株柚子树叶荣花落。
我家的石头屋还有个天井,天晴的时候,天井里的光影由方正慢慢缩小成线,当最后的光晕消逝在老屋的屋檐下时,一天就这么平和地过去。裹着小脚的奶奶在天井北面的大堂上面容祥和地念着佛经细数光阴。
天井的表情在雨天特别生动,雨顺着瓦槽流下,在天井的小水洼里溅出来,雨珠往四周打着滚儿地跳跃。日子久了,天井四周的青苔就沿着水洼的地方蔓延,织上那只种着绣球花的水缸,爬上了木板墙。
石头屋里基本上是以木板为墙,也有用石板为墙的。记忆里,我家的木板墙也已经老去,颜色灰暗灰暗的了。岁月的漂洗,使得木板板肉干瘪,青筋条晰,木节如眼暴出,每次观察木板墙就会让我想到我那喜欢坐在石头屋台门的门槛上抽着旱烟的爷爷。
父亲渔船一归岸,母亲就开始在天井里杀鱼。鱼去鳞,去内脏,可鱼胶要留下,漂洗干净,母亲就把鱼胶往木板墙上一粘,一条条白白的鱼胶就被一撇一捺地画在青灰色的木墙上,色彩冷,但温馨。没几天,母亲就把干透的鱼胶从木板墙上揭下来,放在菜籽油里一炸,香气盈屋,炸过的鱼胶可以烧一碗大汤,加些蛤蜊,漂些葱花,便是一道招待客人的佳肴。
因为在海边,多台风。上学时,一有台风来袭,老师就会问,哪位同学要请假。总有几位举手,请假回家是为了帮父母家人,在石头屋的瓦片上压石头,或者用渔网罩住整个屋顶的瓦片,在石头屋的四角扎个结,用大大的石头垂着。
这样台风呼啸,瓦片不太会飞走。可是每次台风过后,总有几家的屋顶遭了秧。这时候瓦片总要涨价,有一些人家要请泥工修屋顶。家乡的习俗,石头屋是哪个泥工造的,修补也要请他,泥工如果老去或不在人世了,他的徒子徒孙会接着修。修屋顶泥工的工钱随房主给,不计;中餐要房主招待,上、下午都要有点心,饭菜不论,但烟酒必备。修好了石头屋,泥工要在瓦槽上浇一些水,看看是否会漏,算是检验。
金色的阳光、银色的月光在黑瓦上走过,沉默的石头屋更加沉默。
更加沉默的石头屋被刻上岁月的痕迹,枕着海风,静默而淳朴地老去。老去的石头屋,瓦缝里零星地长着几株青草,随着春秋荣枯,在冬日,看着一只小鸟停在屋脊的那株枯草上,悠悠晃晃,石头屋的沧桑也就在那灰白的光晕里悄悄地爬上了屋脊,那一株株枯草应该是老去的石头屋的星星白发吧。
老去的石头屋的石缝里的石灰也被冲刷掉了,住进去许多马蜂,马蜂飞进飞出。石头间的缝日益清晰,石头屋的皱纹结满额头。
老去的石头屋总有一天会在海风的侵袭中倾斜坍圮,梁架枯朽。废墟上长满枯黄的蒿草,一丛丛地疯长,墨绿色的爬山虎缠满了那依然静默的石头屋,犹如以前家里天井的青苔,恣肆蔓延——
今天,我在水泥钢筋的城市高楼里眺望我那如油画般明亮的家乡,忧伤,却也从容。
我的思绪开始在家乡的石头路上攀爬,情感湿湿的,满是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