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佩蓉/文

　　玛吉和艾勒是美国小说《呼吸课》中的一对夫妻。玛吉心地善良，但是控制欲强，容易情绪化。艾勒是个典型的直癌男，不喜欢一切麻烦的事物，一天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单词，是个把心事压在心底的孤僻的人。夫妻间气氛剑拔弩张，家庭生活一地鸡毛，可想而知。

　　小说从夫妻间细碎的对话开始。这对夫妻要去参加一个老友的葬礼。这趟出行并不顺畅：艾勒不是早起的人，恐怕赶不上葬礼；他们的车还在修车行；玛吉在车载电台上听到儿媳妇为了生活保障准备再嫁的消息。路上，夫妇两人为踩刹车还是踩油门争执；丈夫对妻子撞了车纠缠；丈夫指责妻子对侍女掏心掏肺……争吵和冲突不断爆发，玛吉几乎怨恨起艾勒了，干嘛总是唱反调呀：葬礼上的合唱，他默不出声；顺路去看小孙女，他认为没必要；下车去帮助车子可能坏掉的老人，他认为浪费时间。一个家庭的很多细节镶嵌在一天的行程中。28年里，同样的分歧，同样的指责，同样的怨恨。玛吉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一个圈，周而复始地把老账再翻出来吵一遍。“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理想的婚姻状态似乎是镜花水月。夫妻的亲密关系，暴露的尽是丑陋的一面。小说道尽了一段婚姻的困惑和迷茫。

　　作者安·泰勒以机敏开放的笔调探讨平常家庭的婚姻关系，擅长还原日常细节。她曾说，写小说就是试着讲一个故事。任何有关生活的问题都可以成为小说的题材。《呼吸课》中，安·泰勒展现了每个成年人都要经历的谈婚论嫁、生儿育女、迎来送往的尴尬时刻。玛吉曾经以为艾勒“会用新婚之夜望着她的那种眼神看她一辈子”，她还以为他会永远那样看下去呢。可是，平静的生活下暗潮汹涌。儿子成了放浪不羁的乐队主唱，离婚7年了，小孙女已经不认识他了。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家庭风暴，像一波一波的海浪，不断地冲击玛吉对婚姻生活的温柔期许。放大镜下原生家庭的样本，平淡乏味的场景，主人公情感的撕扯，在安·泰勒一丝不苟的缜密叙述中，击中了读者心中的那根弦——多么熟悉的人和事，分明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呢。真实的婚姻生活是如此令人沮丧和厌倦呀。

　　玛吉在琐碎的日常和卑微的浪漫之间摇摆不定。有一个时期，她甚至差点爱上了养老院的老人盖布里埃尔。可惜，玛吉惊讶地发现“盖布里埃尔先生的一切，实际上都是企图在寻找早期版本的艾勒的一种努力”。她并不是在追求盖布里埃尔，她只是在追求艾勒。但是，玛吉相信“世上不会有什么真正的改变。你可以换丈夫，却不能改变处境。你能换人，却不能改变事情”。直到有一天，养老院的一位老人告诉玛吉，一旦进入天堂，这辈子失去的所有东西都会装进一只黄麻袋里交还本人。玛吉想象着黄麻袋里倒出来的东西：那只好玩的小猫是恋爱时艾勒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一朵浮云是唱诗班排演后艾勒送她回家在他们头顶上飘着的那朵。玛吉恍悟：原来，和艾勒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已经深入骨髓了。

　　小说的结尾颇有隐喻意味。一个静谧的夜晚，玛吉碰翻了艾勒的一叠牌。可是他很体贴，忍着没去摆正，而是伸出手臂，把她搂了过去。玛吉感到突然涌上一阵小小的激动，心绪飘扬。“为今天，亲爱的”，同样在细碎的对话中，小说戛然而止。

　　现代社会过快的生活节奏，或多或少地稀释了情感的浓度。不婚族越来越庞大，离婚率居高不下，眼下，似乎是爱情和婚姻最不被信任的时代。安·泰勒借着日积月累的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和深入思考，给读者上了一堂课：请不要对爱情和婚姻失去信心，真爱需要意志。激情可以退却，但是经年累月共同生活的细节凝聚在每一个家庭成员的一呼一吸之间。呼气，吐出。吸气，收纳。家庭生活的真谛在于及时排出计较和挑剔，长久地摄入忍让和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