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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2版:海潮

那些年,那些味

  龚诤/文

  吃腊八粥,算是嗅到了年的气息。家乡的年味渐浓起来,要到腊月廿四。

  小年到,孩子们便可往众厅击鼓。鼓面直径约两米,横架于近两米高的四脚木架上,两人轮番敲击,隆隆声响,惊天动地。长辈说,鼓声越响,人越康健,来年越风调雨顺,幸福平安。至年三十,众厅鼓声不断,灯光不灭,欢笑不绝。这天,众厅要彻底扫尘,然后,请村里年长且颇有些学问的人来书写春联,数十根廊柱上都要张贴。因此,写春联便不仅是一种技艺,也是一项体力活,谁能为众厅写春联也便是一种至高的荣耀。

  若是雨天,村长或是族长会邀请盲人来唱戏。盲人戏不登大雅台,一盆取暖的炭火,一张方桌。老盲人抑或夫妻俩只凭一把二胡,喑哑成调,时唱时说,听戏的人团团围坐,很是入迷。《借米记》《狸猫换太子》《卖子记》等经盲人动情演绎,令人唏嘘不已。多情的女子,便会婆娑泪下,仿如众厅天井里如线的雨水。

  晚饭时,各家放鞭炮,迎接玉皇爷下凡。许是家乡话“玉”和“肉”不分,母亲便说,这是接“肉皇”公公到家来,从此,我们就有肉吃了。

  年关几天,婆媳们会趁好天气,将床单被套等拿到井口洗了。这时,井口就是消息的集散地,谁家今年收成好,谁家孩子学习了不起,谁家媳妇几月份将要生大胖小子,平时婆媳们、邻里间鸡毛蒜皮的疙瘩也在一说一笑间化为轻烟消散。

  除夕,众厅篝火熊熊,通宵达旦,守岁的男人们备几壶老酒,抓点花生,且喝且叙。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汉子,任凭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但依然挺着不屈的脊梁,憧憬着来年的幸福。酒杯里,盛满着他们爽朗的笑声。孩子们时而放着鞭炮,时而到守岁人身边,听听他们胡子里的趣闻逸事。夜渐深,守岁人点燃万响鞭炮,然后关了众厅前后大门,若有人要进出,只能从中厅两侧的小通道经过。于是,各家的关门鞭炮也渐响起。再过半小时就是新年,守岁人会拿起轻锣、小鼓、铜镲等乐器,轻敲着从每户人家门前走过,提醒依然热闹着的乡亲们可以歇息了。于是,不过几分钟,稻田中的小村便静寂安睡在四溢香气中。这天晚上,向来节俭的父亲常会毫不嫌浪费地亮通宵的灯,父亲说,这样,来年生活一定敞亮。

  新年凌晨三点,守岁人又敲着乐器,挨户经过,提醒可以起床。孩子们早兴奋地盼乐器声,于是,催促着父母快点放鞭炮开门。瞬间,鞭炮声此起彼伏,人声喧闹。晚辈串门向长辈行新年礼。晨曦将至,守岁人大开众厅门,点燃数万响的鞭炮,轰隆隆地炸出了天边红。这一天,每个人都焕然一新,谁也不说粗俗的话,谁也不计较往日恩怨得失,谁的脸上都要充盈着笑容;这一天,每家每户都吃昨天剩下的饭,以图新年更富余;这一天,谁家都不扫地,怕把新年的财富好运扫出门;这一天,女人们谁也不动针线,这样,新年定不穿补丁衣。早饭后,各家的孩子们手执一串数百响的鞭炮,将牛牵到晒谷场,等候赛牛。牛到齐后,村长燃炮发令,孩子们紧跟着燃炮,然后人牛共跑。绕村一圈,回到晒谷场。为了赢得好名次,每个孩子都铆足了劲。有些孩子将鞭炮事先系在牛尾巴上点燃,于是牛像脱了缰的马,拽得小主人连滚带爬。也有牛惊慌失措的,在原地打转,惹得大人们捧腹大笑。赛牛并没有奖品,大家图的是牛健体壮,来年定能大丰收。

  大年初二,击鼓迎新女婿。新女婿须先进众厅,然后才能去老丈人家。乡亲们男女老幼早已守在众厅门口,准备围截。新女婿要冲破水泄不通的媳妇娘家人阵,难于登蜀道,只能毕恭毕敬给男人们递香烟,给女人孩子们递糖果,最后抓上一把把香烟、一把把糖果点心往空中抛撒,趁大家捡抢嬉闹之际,钻过人群,逃出围困。当天,村里就开始搭台唱戏了,戏班子多来自十里八乡同姓的村子,所谓同姓是一家。村里有童谣唱道:“正月正半年,二月搞秧田。”这戏一唱,便要唱到正月十五了。

  大年初八,正月最后一次击鼓,晚饭后送玉皇爷上天。母亲说,“肉皇”公公上天了,日子要开始节俭。父亲则强调,人勤春早。

  离开故土二十年,在千里之外的异地谋食,不曾回到那生我养我的小村过年。如今的日常生活,早已胜却那时的年节。但每到年关,那隆隆鼓声总在心中响起,我仿佛看到了火光映红着守岁汉子们的憨笑。


温岭日报 海潮 a0002 那些年,那些味 2019-01-19 9269810 2 2019年01月19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