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梗塘竹下晒太阳
江富军/文
冬日严寒,北风呼啸。然而阳光朗照。
童年时,在老家房屋南边,栽有梗竹一排。梗竹南边是农田,房屋、梗竹挡住了北风。农田地势低,冬日干燥,田里只有些稻茬,还有梗竹落下的竹壳、竹叶,阳光下透着暖气,脚踩上去“嘞嘞”作响。
这丘田用于明年春耕栽培秧苗的,叫秧田基,不种苜蓿。割完晚稻之后没有开启沟壑排水,因而一片平整。它便成了我们孩子冬天的乐园。我们称之为梗塘(或堂)竹下,也有叫梗塘脚下的。
我们在此赛跑、抓羊、打冲锋、翻跟斗。打虎做棒,搞扰乌龟,玩尽我们所能玩的游戏(除了玩火,那是被大人定为玩乐禁区的)。学着电影人物杨子荣打虎抓栾平,学着地雷战地道战,学着投弹(扔泥块)比枪法(打弹弓)。有把竹壳与竹丝合起做一把“琴”,“呜呜呜”地拉起来的,有把竹叶弯成两圈,作眼镜状的。有时比影子耍花样。有时也打打扑克,很少,春节时多一些。总之,文的武的,动的静的,温暖的阳光下,玩什么都觉得有乐趣。
阳光下我们也做些事情。比如敲稻茬,用锄头把稻茬挖出来,卸掉泥,可作燃料。比如挖泥鳅。一锄下去,或许有泥鳅洞,泥鳅洞看上去光滑、优美,让我们兴奋。循着洞的方向再挖,泥鳅就出来了。冬眠的泥鳅不滑皮的,拿在手里粘着,只能蠕动几下,随便我们玩。
有时我们把泥鳅养起来卖,有时我们把泥鳅抛给鸡呀鸭呀,看它们在阳光下抢着泥鳅的热乎劲,心中充满了成功感。
通常我们呼一声“咯咯咯”,鸡便来了。鸡总是警惕地看着我们,既防止我们抓它,又瞅地面有没有吃的。一啄上泥鳅它就跑。我们呼一声“驴驴驴”,鸭子便来了。鸭子看着我们,也看看地面有没有吃的,“嘎嘎嘎”地叫着,头一低一低地向我们行礼。逮到泥鳅就地吃,吃下喉咙了,泥鳅在它的脖子上滚动,它还瞅着我们,在等待更多的美食。见没有了,才悻悻然地走开了,走到梗竹下,收起一只脚,把嘴伸进自己的翅膀,眯起眼睛,休闲起来;勤奋的鸡总在梗竹下最脏的地方,伸开双爪扒开垃圾,用尖嘴啄觅蚂蚁、蜈蚣、蚯蚓等美食。还不时争打起来,最有趣的是它们用嘴各拉着蚯蚓的一端不放松的样子。
我们最文明的行为是看书讲故事听故事。梗竹下的东端是几堆稻秆堆,一部分已经启用,呈半圆形,既挡东北风又积聚热量。我们在此坐下,玩累了休息休息,拿本连环画或报纸、书籍看起来。不过当时读物很少,通常是大家凑着讲讲革命故事,重复几场样板戏的情节,胡乱解释、猜测战争生活。不时有老公公老伯伯掇条凳子坐在那儿晒太阳,双手还柱着拐杖,老婆婆则坐在那儿做着针线活。我们便再听一遍他们讲太公太婆、太太公太太婆的陈年往事、民间故事。温暖的阳光下,我们也算“文化”了一番。看书、听故事时,不觉晒太阳晒久了,衣服都烫起来,有时敞着外衣,阳光烤热了内衣,肚皮都感觉出热度。
大人们也喜欢在梗塘竹下劳动。东西两边都有一些园地,当时叫自留地。西边菜园外是一口池塘,用水方便。常有人在园地里种菜、浇水、松泥、剥菜等。还有在田里晒番薯丝。他们抬来整箩筐番薯,在此洗好、刨好,直接晒在番薯丝帘上。偌大的一丘田,摆上几张番薯丝帘,不但不影响我们的活动,还给我们乐趣:我们以此为界更好地展开战斗。
刚刚刨下的番薯丝挺新鲜,我们挑几根红红的、亮亮的吃,保准甜美可口,正好给我们疯玩的孩子解解渴。大人们看见也不太阻止,要阻止也会说:吃多了会生蛔虫的。我们看着一整块的番薯,在刨下成串成串地下来,听着“咝咝”的刨声如同音乐,一边觉得美、有趣,一边担心他们的手扎到刨口上受伤。然而大人终于没伤,倒是我们孩子瞅空学着刨番薯丝时有人伤手了。
我们佩服大人。
我们最喜欢的是大人在此削竹扎篮,也让我们更佩服大人。他们用硬刀切开竹子,不偏不斜地削到底。去掉竹肉,留下竹皮,一横一竖,交织成一个平面,弯曲成一个立体,篮子就是这样打成的。于是我们也用废弃的竹肉或竹丝模仿起来,扎成一圈,一帘,一小篮,扎成后玩几下,在同伴面前炫耀一番,或求得大人的肯定称赞。然而伙伴们很吝啬,大人也满不在乎的。我们就送给更小的孩子。他们没有说谢谢就拿走了。
北风使劲地吹,远处的树叶在摇动。有时西边的池塘里结了冰,然而梗塘竹下依旧暖和。阳光下,我们还要把冰块弄上来做成盘,比一比,看谁的滚得更远。玩冰容易得冻疮,常常受到大人们呵斥:“某某,和你父亲讲,打你一捆柴(揍你一顿的意思)。”于是我们就暂停一会儿,待他们走开后继续玩冰。
有了阳光,有了梗塘竹,我们什么严寒都不怕。不管寒流如何逼人,在故乡这块梗塘竹呵护下,我们温暖地生活着,成长着。
不过几年,我们也就成为大人了,也是在梗塘竹下,也是在阳光下,也是在孩子们佩服的眼光中扎篮编筐。我们也对着小孩们喊:“某某,和你父亲讲,打你一捆柴。”
后来老屋翻了一次,梗竹移了位置。现在还有刨番薯丝的,不过能生蛔虫的不多了,泥土下冬眠的泥鳅就更少了。而梗竹下那份情致,那份“暖趣”,已成为遥远的“乡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