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行
赵佩蓉/文
在箬横镇前江村、坭屋村的田埂地畔漫步,获赠一汪绿。
房前屋后都被绿色的田畴包围,纯粹的绿色流淌在空气中。成片种植的西蓝花,是这个季节原野上最夺眼球的主角。八九月份种下的西蓝花,已经长出十几个叶片。叶片银绿肥厚,顶上初现青绿色的花蕾。西蓝花脆嫩鲜美,营养丰富,可凉拌可素炒可入汤,是箬横一带最主要的经济作物之一。杂地角落,拥挤着眼睛的葱绿是葱蒜和小青菜赋予的。这种鲜亮和娇羞瞬间改变了乡村的单调。
经过一个路口,老汉在默默地锄地,老妇娴静地择菜。老汉的锄柄光滑,锄口磨得发亮,映出脸膛上的皱纹,像支流繁多的河道。老妇的竹筐是篾做的,篾条粗而厚,和她的手一样糙。园圃里的青菜萝卜也是贞静的,安静地拔节,安静地散叶。喧嚣的时代像东流水,无论惊涛拍岸还是水光潋滟,回头看一眼那畦碧绿,家园依旧都是寻常。他们因此而心安。
倏然间,一个短句从我的唇边冒出来,牢牢地纠缠我,“相逢的人会重逢”。我也是农民的后代呢。我的祖父晚年也是种菜的。祖父种时令小菜,基本解决我们一家的餐桌蔬菜。而我,就是紧跟着在园地边奔跑玩耍的“尾巴”。春风十里,我的父亲侥幸跳离农门。仿佛千江有水千江月,父亲退休后竟然谋得一块菜地,嘱我一起回归土地,回归绿色。每年清明后,我们种黄瓜。黄瓜抽出肥厚的三角形阔叶,开出嫩黄色的圆筒形小花,长出深绿色的果实,给我们带来奇异的享受和陶醉。每年梅雨过后,我们种番薯。番薯扬起茂密的藤叶,简直就是大地原野的绿色衣衫。今年中秋,我甚至在花盆里种下蒜瓣。伸出地面的绿意,以仰望的姿势呼应蓝天白云的垂青。渐渐粗壮的茎干蓬勃而招展,油绿的叶片散发出清新的芳香,像诗歌行走在星空下。与土地相处久了,与绿色相伴久了,彼此产生的依赖和忠诚,坚不可摧。
而今日,我因为土地因为绿色,与一对地道的农民重逢。“儿子长期在武汉做事,就我们俩守着老家。”老汉告诉我,“有一双手,有一块地,什么都不怕。”夫妻俩半天地里劳作,半天路边摆摊。卖不出去的菜,晒起来邮给远方的儿子,或是分送给路过的乡邻。很多西装革履的人,追逐一本万利的荣耀,可能要嘲笑这样质朴寡淡的生活。但是,他们哪里能了解一块土地一寸绿色在乡村生命中所占的地位?如果缺失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如果逃离了赏心悦目的绿色,在名利面前横冲直撞,假以时日,从容的心境必然遁逃。不管贫穷还是富有,有一块地,种一片庄稼,从容不迫地活着,总是值得艳羡的。田园风光和缓慢的脚步,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贪婪地拍摄,企图借助数码技术留住永久的记忆。
临别,老妇人执意送我一袋小青菜。我了解乡村妇人的坦荡,一如天地,装得下云烟,也升得起日月,欣欣然接受。
饱览一畦绿回来,静心读书。翻开的书页,赫然是:
种苗在东皋,苗生满阡陌。
虽有荷锄倦,浊酒聊自适。
日暮巾柴车,路暗光已夕。
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
问君亦何为,百年会有役。
但愿桑麻成,蚕月得纺绩。
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
那书那诗,也是土地一块,绿意盎然。